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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恩仇再世情

第一回

肅宗至德二年,朝廷將東晉成帝設立的寶安縣易名「東莞」,至今已歷千年,猶如一瞬。東莞因多莞香樹而得名,乃是沉香木的原材。沉香又名女兒香(注1.1),海南沉香向來更是朝廷貢品。東莞沉香雖沒這般珍貴,但亦維持了歷代百姓的生計。

鄉民雖以種沉香為生,但對子弟教育亦頗看重,設有私塾、禮聘西賓教學。

這一天,清早晨鼓剛過,私塾內傳出琅琅讀書聲:「自小多才學,平生志氣高。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

本來這個時間該是教《四書五經》的,但今日不知何故,同學們坐等了半個時辰,老師仍未露面。此乃前所未有之事,領頭的學長亦不知所措,只好帶領同學們唸《勸學詩》,以免荒棄學業。學生都是十四、五歲少年,大多都乖乖的跟著學長唸,只有其中一個同學在打瞌睡。

「同學們都唸《勸學詩》,你為何在打瞌睡?」學長怒喝。那打瞌睡的學生一副憊懶模樣,伸個懶腰慢條斯理的道:「你也不看看如今是甚麼年頭了?打仗不是用火槍就是紅夷大炮, 隆然一聲就把你的狗頭他媽的轟掉,還要鋼刀寶劍何用?世上《勸學詩》甚多,要唸不如唸皇帝老兒作的《勸學詩》。說完果真唸起宋真宗的《勸學詩》:「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娶妻莫愁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說到「顏如玉」時,忽覺眼前一亮,但見私塾老師身後果真帶著一個顏如玉,折纖腰以微步,裊裊婷婷,徐步而至。

那瞌睡學生登時呆了,這顏如玉看來比他還小一、兩歲,一頭秀髮色如琥珀,原來不是平日司空慣見的南朝金粉,而是個碧眼棕髮西洋美人。
瞌睡學生但覺映入眼簾的倩影,怎麼好像有點眼熟……「不會吧?」他重重的摔一下頭:「我鄉下小子見過多少個洋人?如此美女,必定過目不忘,怎會記不起?定然是我自己驚艶於一時,以致書空咄咄……」

他在胡思亂想之際,老師與顏如玉已在課堂前站好,接著老師發話了:「同學們,有天大喜訊,日前為師說過,因百物騰貴,下月要酌量加一點束脩,如今不但收回成命,以後若然大家肯課後留堂上查經班,本校還贈送五斗米拿回家。」同學們發出一陣歡呼,問老師昨天才剛感嘆經費拮據,辦學之難大矣哉,怎麼今日就慷慨解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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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1)屈大均《廣東新語》:凡種香家,其婦女輒於香之棱角,潛割少許藏之,名「女兒香」,是多黑潤、脂凝、鐵格、角沉之類,好事者爭以重價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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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因為西洋教會濟世為懷, 澤被我校。只要大家以後每日多上一課『查經班』, 教會就津貼本校,數目則以上課人數計算。所以, 只要你們天天查經, 到月底本校即派五斗米給同學拿回家, 大夥從此不愁衣食。」
「太好了!」學長歡呼:「但不知查經班查的是《孝經》還是《爾雅》?」
「是啊!《四書五經》我們都熟讀了,所以,今次查經必定是《十三經》……」那瞌睡同學也來插一嘴。
「同學們莫要自作聰明了,」老師說道:「查經班查的是《聖經》。」
「原來還是《聖經》, 」瞌睡同學道:「我明白了!想老師的意思,定然是「温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咱們重温一遍《四書五經》, 就可以自立門戶開私塾啦!」
「你給我住口!」老師怒叱:「是西洋教會的《聖經》。」
瞌睡同學聞言又問道:「記得老師去年教的《中說》:範寧有志於《春秋》,徵聖經而詰眾傳。」(注1.2) ,今年年初教的《新唐書》又說:『自孔子在時,方脩明聖經,以絀繆異。』(注1.3) 可知自隋唐以來, 《聖經》專指咱們的《四書五經》。那麼, 是否該請泰西教會對其經書另作高名,以免混淆視聽?學生聽說泰西教會(注1.4)的經書乃是由神所默示的, 何不稱為《神經》以點出其本源?」老師面有難色:「這個……可不是為師所能作主的,誰叫你們每次交束脩都不準時呢?人家教會都出到這個價碼了, 又何妨讓他們的經『聖』一下?莫說是《聖經》, 即使是《易經》的『上帝』(注1.5) 、《封禪書》的『天主』(注1.6), 也要出讓, 誰叫咱們窮呢?」
同學們雖在心中暗罵老師有奶便認娘,但近年屢屢失收,自己交束脩確是不準時, 所以只有腹誹, 不能宣諸於口。老師見一提束脩,果然能壓住衆口紛紜, 是時候讓泰西教會上場了, 遂讓身後那棕髮美人走到台前:「Hello everybody, first of all, my apology, 我還在學習中國話, 講得不好請多包涵。」講的雖然口音的確有點別扭, 總算聽得明白,眾同學看在五斗米份上, 尤其是那瞌睡同學, 一見美女即神魂顛倒,不跟她計較了。只聽她鶯聲嚦嚦續說:「我起初不明貴國國情,原先是學中原官話的,南下到此才知道原來貴鄉不講官話, 所以再重新學廣府話, 費了好些時日。我對國情雖不明,但對貴國的經書卻略知一二, 其實我們教會的《聖經》, 跟貴國的《聖經》, 一中一西, 遙相呼應, 可謂彼倡此和。」眾學子聞言, 忙問其故。
只聽棕髮美人耐心解說:「你們的《聖經》, 不就是四書五經嗎? 我們教會的《聖經》, 也是四書五經, 你們還能說這不是天作之合嗎?」說得人人面面相覷。這次她不等學子相詢, 自行解說:「我們教會《聖經》的四書五經是《四福音書》和《摩西五經》, 今天我便是要帶領大家查四書五經, 我先讀一段四書給你們聽吧。」
「但是, 聖經的中譯至今仍未定稿, 先前的《巴設譯本》(注1.7) 是天主教的, 不為我新教所用, 《馬士曼譯本》和《神天聖書》孰優孰劣, 仍在審核中, 所以, 我想還是查英王欽定本。大家若有問題, 歡迎提出來參詳。」
接著, 她便唸出一段經文:「Think not that I am come to send peace on earth: I came not to send peace, but a sword. 你們都通曉英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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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2)http://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25128
(注1.3)http://wxshx.cn/data/articles/a03/12.html
(注1.4) 泰西 - 清朝中國人對西洋的稱呼
清‧方以智 《東西均·所以》:泰西之推有氣映差,今夏則見河漢,冬則收,氣濁之也。
(注1.5) http://www.eee-learning.com/oyi16
(注1.6) http://ctext.org/text.pl?node=57 ... rallel&remap=gb
(注1.7)http://chinabible.com/GB/Translation/History/Bible5.htm
de omnibus dubitandum
同學們當然啞口無言,「有勞小姐為咱們解說。」那個瞌睡同學不再瞌睡了,西洋淑女先向他打個「公子有禮」的招呼,問他姓名,答曰小生姓沙,單名一個「文」字。不知小姐芳名,可否賜告?

“My name is Yvonne, Yvonne Roberts.” 她答道:「原來公子姓沙,我們西方也有人姓Sand的。」
接著,便以粵語解釋「四書」:「你們以為我是帶來太平的嗎?我來,是帶一把劍給天下。」她了頓一頓,再說:「這不是真的一把劍,這話的意思,是給地上帶來刀兵。」

「果真如此,他來不來都是一樣啦,他來又有甚麼用呢?」既然她說「大家若有問題, 歡迎提出來參詳」沙文就肆無忌憚了:「自黃帝戰蚩尤以來,地上少則數十年,多則數百年,必有刀兵動一動,咱們自己不會動刀兵嗎?又何勞他帶來呢?……說真的,說了半天都不知道帶刀兵來的是誰?他是誰呀?」


“Thank you for your question, 沙公子, “她一笑嫣然,還讚道 “Good question.”

這Yvonne Roberts不愧是受過傳道訓練的,短短兩句話,暗藏玄機;第一句向受眾表示親切,先籠絡一下人心,第二句,讚人家的問題問得好,其實目的是搶佔心理上的主導高地,不論問題問得好不好,都是說這一句的。其實是「你的說話要我讚一下才算好」的意思。不明就裡的聽眾往往就此墮入傳道人的圈套,不知不覺間讓她建立了心理主導地位,從此被牽著鼻子走。

「其實你的問題當中,『何勞他帶來』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他是誰』。」

「避重就輕、避實就虛」的兵法,早已外泄,他們也能揮洒自如。沙文入世未深,也就輕易中招,被她四両能撥千斤動,就此輕易帶過。要了解他是誰,就要多認識他的話語。」

於是, 她又接著唸一段洋文"He that is faithful in that which is least is faithful also in much: andhe that is unjust in the least is unjust also in much."

de omnibus dubitandum

在她翻出了「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最小的事上不義、在大事上也不義。」之後,又加上:「這就是貴國人所說的『見微知著』。」沙文又再大搖其頭:「非也非也。有些人在最小的事上不妨忠心一下,但在大事上忠不忠心,那就還要看看有多大。」他忽地怒而拍案:「我爹就是因這句話, ,落得個陰溝裡翻船的下場,連累我亦……痛失心頭所愛。」眾同學見他少有如此激動,紛紛慰問。

沙文半哽咽續道:「三年前,村口開麵檔的王二牛來找我爹,說因老婆嗜賭,將家當都輸光了,小牛沒飯吃,問我爹借五十貫錢以應燃眉之急。我爹可憐黃口孺子,餓死何辜?便借了一両紋銀予他。後來他得以渡過難關,前年歸還我爹連本帶息一両二錢三分。」「王二牛果信人也!」同學們異口同聲讚好,沙文卻低頭輕嘆:「誰料沒多久,他老娘得了個膏肓之疾,雖然花了許多診金,但群醫束手之下,終還是落得家徒四壁,藥石不靈,又來問我爹商借五十両銀,殮葬親娘。」這次連私塾老師亦搖頭擺腦的道:「扇枕溫衾、滌親溺器、孝感動天……」沙文再接著說:「去年,他又本息歸還六十一両五錢。我爹見他兩度借貸,季布一諾,而且他又感恩圖報,二人當即撮土為香,結為八拜之交;所以,他再來借五千両到廣州開麵店,我爹即一口答允,我娘親怎麽勸都勸不住,兩人大吵了一場。」

「不要緊的,沙公子,」這時Yvonne說道:「前兩次他在最小的事上忠心,這次他一定會在大事上也忠心。相信令尊一定已收回六千一百五十両……」沙文卻大哭:「收個屁?他拿了錢之後一個月,我爹說帶我和妹妹到省城品嘗二牛叔的魚蛋麵,我們照著店址,轉了幾次找不到,找來地保一問,原來根本沒有開店,王二牛早在收錢後不久蓆捲家當逃到婆羅洲了!」

「啊!
同學們大表不平:「令尊可真够慘了。」沙文卻咬牙:「不!最慘的還是我!」同學們都多少流露出不信神色,沙文恨恨的道:「本來,我鄰家要賣一個丫鬟,膚若凝脂、明眸皓齒、青絲雲秀,我娘看著亦好生歡喜,已說好了五百両把她買來給我做貼身侍婢。」沙文愈說愈咬牙切齒:「但王二牛借去我家一大半資財,就沒錢給我買丫鬟了,所以我娘才為了我跟爹爹大吵。」眾人這才明白何以沙文如此氣憤。「這個甚麽『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的想法,無異管中窥豹,這樣處事,端的是一葉蔽目,不見泰山!」


Yvonne被他數落得有些窘態,先前三言兩語間建立的統率聲望一下子岌岌可危,急欲挽回:「令尊……公子的不幸遭遇,小妹深表遺憾。但『人在最小的事上不義、在大事上也不義』那就沒話說了吧?」沙文略一思索,還是搖頭:「亦未必盡然。」他說起來神態甚為猥瑣:「好像巷口那位金蓮嫂,風情萬種、圓潤豐滿……還有兩個……兩個……呼之欲出,我常常藉故到她後院對面,說是義務為鄰里修葺屋頂敗瓦,其實伺機偷窺她出……嘻嘻……浴。」聽得Yvonne霞生雙頰,其他同學卻笑吟吟急問那又如何?沙文好整以暇:「沒甚麽如何啦。我頂多也就是只得驚鴻一瞥,看看出水芙蓉而已……嘻嘻……我只在最小的事上不義,各位不會以為我真的吃了豹子胆,在大事上不義,衝進去强姦她吧?哈哈,好像我爹,有時瞞賦漏稅家常便飯,但叫他賣國求榮,卻是打死都不敢,若然凡是做過偷雞摸狗的就會謀反通敵,大清不知已亡國幾回矣!

de omnibus dubitandum

她的傳道功夫也不弱,馬上順水推舟:「沙同學提出這點,確然很值得各位默想……他現在仍未在大事不義,說不定日後就會了。請大家回去深切反省,自己有沒有在小事上不義。看來跟各位講授新約還是太早,須先讓你們明瞭舊約。接下來我還是先跟大家說舊約吧:

“Therefore they did set over them taskmasters to afflict them with theirburdens. And they built for Pharaoh treasure cities, Pithom and Raamses. Butthe more they afflicted them, the more they multiplied and grew. And they weregrieved because of the children of Israel.” 解說曰:「於是埃及人派督工的轄制他們、加重擔苦害他們.他們為法老建造兩座積貨城、就是比東、和蘭塞。只是越發苦害他們、他們越發多起來、越發蔓延.埃及人就因以色列人愁煩。」

她見沙文露出甚為困惑的神情,似乎比埃及人更要愁煩,本欲對他不加理會,但這厮引得同學個個對他注視,若然任由他放恣,顯得自己對他無能為力,反而不美,何況Yvonne 對自己的傳道火候亦甚有把握,便昂然說道:「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除了傳道之外,我還會解惑呢。沙公子又有何事不解,不妨直言,待為師詳加解說。」

「如此說,弟子遵命。」沙文一副篤志好學的模樣,稽首道:「是這樣的,寒舍簡陋,沒多大地方,弟子的書齋,就設在雙親寢室之畔。」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廉青。士子只須著眼於雲窗苦讀,至於地方的大小嘛,沙公子也不必太計較了。」自從前明利瑪竇以來,西方傳教士每多熟習經史子集等中國典籍,這位Yvonne Roberts小姐比之於前人不遑多讓;她聽見沙文抱怨居室不大,即以《陋室銘》勉勵于他。

豈料沙文又來一聲長嘆:「書齋的大小縱然並不介懷,但書齋的位置卻大有講究,幸好自從王二牛騙去家嚴財產之後,情形已大有好轉。」同學們聞言均大惑不解,「何出此言」之聲此起彼落。

「是這樣的,從前小生挑燈夜讀、囊螢映雪,但由於書齋貼近爹娘鴛鴦交頸之所,讀書時,朝雲暮雨、鄭聲桑濮,不絕如縷,難以收懾心神。我的五個妹妹便是由此而來。」同學們聽到此處無不興味盎然:「那為何被王二牛騙去家產後情形大有好轉呢?

「自從家道中落之後,我爹只好天未亮就出去採沉香,非不到入黑不回家,飯後倒頭便睡,從此只有打呼嚕的份兒,雖然仍舊有聲音,但不礙讀書。可見生活愈苦,操勞過甚,人便倦極而不思淫慾,倘若說以色列人偏偏愈苦生娃娃愈多,顯然是癡人說夢、無中生有。」

de omnibus dubitandum
「要說民生疾苦,貴國的聖祖先帝廢圈地、屢次出巡體察民情、督河道修整、聽從聖經『如同我免了人的債』,減免天下賦稅。連他也是信我們基督教耶穌的,大家可知道,康熙先帝著有七律一首,歌頌基督耶穌?」Yvonne反唇相稽,她深知中國人最怕皇帝,急忙抬出康熙的『基督死』來招架,連消帶打。接著便好像中國的八股先生般,搖頭擺腦念誦起來:
『功成十字血成溪,百丈恩流分自西。
身列四衙半夜路,徒方三背兩番雞。
五千鞭撻寸膚裂,六尺懸垂二盜齊。
慘慟八垓驚九品,七言一畢萬靈啼。』
同學們沒有聽過先帝這首詩,不辨真偽,不敢反駁。Yvonne再加解說:「康熙先帝精古詩韻律,用「八齊」寫這首詩,押韻嚴謹,雖只八句五十六字,但卻將耶穌從被捕到殞命的主要情節,描繪得淋灕盡致。讀來鏗鏘有力,意味無窮。如果一面讀詩,一面默想基督苦難經歷中那些悲痛場面,必會歷歷在目,催人淚下。然而,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這巧妙的詩句,絕非輕易信手捻來,如沒有熟讀聖經,深刻理解耶穌釘死十架的意義,及勤操筆墨,反復推敲,素含深遂語言工底和豐富想像力是絕不會雕琢出如此佳美的詩句來。
另外,這首詩還有一個獨特有趣之處,就是他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半兩百千萬等數字和分寸尺丈四種度量全部巧妙地貫穿其內,給讀者以量大,鏡明之感。同時又顯得裡外和諧,縱橫呼應,恰到好處,毫無牽強之意。」她一面說,私塾老教師一面在旁擊節讚賞,連稱「好詩!好詩!」,Yvonne又跟大家講述耶穌受難情節,同學們不知就裡,怕不跟著叫好便是對先帝大不敬,只好人云亦云。
但沙文從她那一句「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半兩百千萬等數字」聽出了一些端倪,他並不隨波逐流,反而低頭作沉思狀,須臾胸有成竹,高聲掩蓋同學們的叫好:「且慢!說到數字,大家可記得,康熙先帝年輕時的一件跟數字有關的大事,其中一個人物,先帝的對頭,名字中又嵌有數字?」眾人聞言先是一陣沉默,接著一個同學顫聲道:「吳……吳……」沙文朗聲道:「不錯!吳三桂為首的三藩之亂,就是與數字息息相關,先帝說耶穌的徒弟「三背」,會不會是暗示信耶穌的會造反?
「穿鑿附會!」Yvonne不禁有點著惱了:「我國有個『三藩市』,難道你又說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賊跟我米利堅(注1.8) 很有交情,我們特以之命名一個城市來紀念三個老東西?」
「這個……單是數字還不能斷定,但小姐可知道吳三桂這老烏龜的封號?」Yvonne雖有讀中國書,也知道一些中國國情,但對吳三桂的封號卻一時想不起來,這時又有同學叫道:「平西王!啊喲不好!『百丈恩流分自西』,這一句明明就是……就是……」
沙文接口道:「只怕還不止呢,老烏龜授除的文武官員,先於朝廷挑選的戰馬,號為甚麽?」眾口齊聲答曰:「西選!」沙文道:「照啊!那時『西選之官遍天下』、『天下財賦,半耗於三藩。』那麼,『分自西』是甚麼意思,還不瞭然嗎?」
「你……你……不要作假見證!」Yvonne臉色由發怒變得緋紅:「我知道聖祖先帝登基,得力於耶穌會修士湯若望的一番言語,咱們信耶穌的怎會謀反?」
沙文「哈哈哈」大笑三聲:「逗逗大家嬉笑一下不好嗎?妳不是說要學粵語嗎?如今便教妳一個粵語字:『』(注1.9)』。正是因為聖祖登基得力於湯若望,加之要學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的火槍、火砲所以才作這首詩,用咱們廣東話,就係『到佢繳哂械之謂也。其實聖祖先帝是信佛的,我也會吟一首他的《菩薩頂》:

四十余年禮世伽,本來面目是天家。

清涼無物何所有,葉鬥峰橫問法華。


一到禮儀之争,耶穌會便吃不了兜著走,大清聖祖云:『中國道理無窮,文義深奧,非爾等西洋人所可妄論。妳快快回娘家去吧,我送妳一程,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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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米利合眾國 - 道光朝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中譯

《瀛環志略》卷九〈北亞墨利加米利堅合眾國〉

http://www.confucianism.com.cn/html/lishi/12698533.html



(1.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C11eERCBNA
de omnibus dubitandum
「要說信耶穌的皇帝,不如說前朝的永曆帝。」沙文見同學們沆瀣一氣,也就口若懸河:「順治五年,永曆帝全家入教(注1.10) ,最後還是全家被吳三桂送去見耶穌、得永生了。」儘管沙文小心地用順治年號,但提起這些事,稍有差池就是斷頭之禍,老師和同學們素知沙文這王八蛋慣於灌夫罵座, 想起前明有「誅十族」先例,為免清承明制,登時噤若寒蟬, 眾人連打眼色提醒他小心言語,沙文只詐作不見。

翻譯成拉丁文的永歷帝嫡母王太后致羅馬教宗信件


「當時永曆帝求葡萄牙出兵助戰,抵抗大清,所以太子、幾十個朝臣、連同整個後宮,皇后、太皇太后、太監宮女一起受洗入教。
皇帝身邊必然不缺馬屁精,前明如此,大清亦難免。若然聖祖先帝曾作詩說要信耶穌,朝臣中必定有人會逢迎上意皈依基督教,但為何滿朝文武,于成龍、施琅、年羹堯、隆科多、索額圖、納蘭明珠、張伯行、圖理琛、張廷玉、鄂爾泰、田文鏡、張鵬翮、張廷玉、李光地……竟無一人入教?就是因為大家都看穿,即使聖祖真的寫過這些基督詩, 也只不過是用來哄哄你們這些洋人,好讓你們將所有兵器譜,悉數獻上,壯我大清雄師,皇上絕非認真信教。
即如區區在下,家中多弟妹,想多拿多些米,在七步之內,作基督詩一首,有何難哉?妳要不要聽聽?」
下課時,沙文果然老著臉皮問她多要一些米。Yvonne倒也慷慨,將米袋盛得滿滿的,沙文馱在肩上幾乎走不動,走到村口,已是月華初上。但平日本甚寧靜的小路,今夜卻鑼鼓喧天,夾著絲竹管絃,這才記起今日乃是廟會,搭起戲台演神功戲。
「爹娘愛看戲,他們必在這兒。」沙文心道。果然在外圍走了一圈便聽見有人叫:「哥!你怎麼馱著大袋米來看戲?」
「小白!還不替我馱著? 爹媽呢?」原來小白是他小弟,今年九歲。
「他們在前面看戲呢!我帶你去。」沙文跟著小弟前行,台上一個白臉將軍跟一個黑臉將軍對罵,白臉將軍手中銀槍一抖,龍驤麟振,唱道:「我話長鬚就是曹賊樣,佢把胡鬚割下走如狂….」沙文問:「這齣是什麽戲?」
小白高聲答道:「哥,是『夜戰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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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10) http://www.weilishi.com.cn/?p=25960
de omnibus dubitandum
沙文一邊隨著小白去找父母, 一面望著戲台, 背景是一座關隘, 牌匾上寫著「葭萌關」三字, 知是馬超自薦領兵攻關, 守將不是他對手, 劉備率張飛馳救, 張馬二將在關前惡鬥二百餘合不分勝負, 是夜挑燈鏖戰,。那黑臉將軍是張飛, 白臉的自是馬超無疑。只見那好馬超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體猿臂,彪腹狼腰,飛龍盔、鎖子甲、玉束帶、胯下鐵驊騮, 一聲斷喝:「看槍!」 亮銀素纓槍一點鳳搖頭, 劃出一個碗大槍花, 刺向張飛面門。數十火把將關隘照得如同白晝,雙槍在火光下仿如兩條銀龍, 交纒飛舞, 殺得戲台上風沙凜冽,雲霧迷離。
沙文一家看得入神, 二將又是不分勝負, 各自收兵, 下面還有一場孔明設計令馬超進退兩難, 派李恢招降等情節, 不知道還要唱多久。還是小白懂事, 強拉爹娘回家:「爹、娘你們看, 大哥今日賺了一大袋米, 二妹她們半個月來只有粥吃,現下必定餓了, 咱們快快歸家做飯, 明晚再看吧。」
沙大娘子一想有理, 就拉著家人怱怱趕回家, 五個妹妹一聽有米做飯, 大喜若狂,個個争著入廚房幫忙, 這一頓飯雖只鹹魚腐乳和一盤剩菜殘羹, 一家人吃得父母慈,子女孝, 兄弟友姊妹恭, 天倫之樂蓋過了菜肴的清淡,其樂融融,小白不住的為爹娘、妹妹們夾菜, 沙文卻將最大的一塊肉連一碗飯偷偷藏在桌下, 害得飯後負責洗碗的三妹連番叫嚷怎麽少了一隻碗, 發動下面四個妹妹一起四處尋找, 沙文全然不加理會, 將飯菜裹在衣服下擺, 急步竄出後院。
沙文潛行到牆垣之下, 輕聲叫道:「紗蓮, 妳在嗎? 」牆垣的另一邊就是隣家後院,傳來一個女子微弱答應:「沙公子, 奴婢在這裡。」沙文聞言登時頓覺釋然, 一面找一張梯子翻墙, 口中說道:「我爹誤信小人, 沒錢替妳贖身, 我做不成妳的少主, 妳就不要自稱奴婢啦, 咱們就是算是……車笠之交吧?妳一定還未吃飯, 我給妳帶了飯來, 妳快吃吧。」說完, 剛好走到紗蓮身邊, 見她跟一隻狗一起被拴在樹下, 伸手出來接過飯碗, 現出玉臂上被打得條條血痕, 不由得心中一酸, 正待發怒,紗蓮來不及掩住他的嘴, 那狗卻狂吠起來, 紗蓮忙亂中只好將碗中塊肉丟給狗吃, 以免吵醒主人。
沙文可惜她吃不到肉, 但亦無奈, 只有趁機為她鬆綁, 再帶她翻牆走到附近溪邊, 讓她吃飯。看著她吃了半碗, 稍覺欣慰, 便道:「是老爺打妳?」紗蓮只悶聲搖頭, 淚盈欲滴。沙文憤然道:「又是妳家太太, 怪不得『太』字那一點移上去, 就成了『犬』。」紗蓮卻說:「這一家的太太對我算好了, 我從前在廣州做洋傳教士的奴婢, 遭遇比今日更慘。」
de omnibus dubitandum
沙文對她萬分憐惜,從袋中掏出一瓶藥酒塗在玉臂上,為她輕輕拭擦,紗蓮見他小心呵護,臉上神情極為殷勤,不由心存感激。但她看著沙文,目光亦及沙文身後方向,陡然驚叫:「怎麽村裡天上一片通紅?」沙文回頭一望,不禁大驚:「好像是失火了,快回去看看!」一手拉著她向村中奔去,未走到一半已見烈焰沖天,走得愈近愈似是自己家園所在,心下惶恐失措。
路程雖短,但他不下十多次祈願失火的是紗蓮的主人家,不過到達家門,希望幻滅,他的家已成一片火海,鄉親在聚集,一些人跑去太平水缸(注1.11) 用洗臉、澆菜的盆子舀水救火,但火勢來得太猛,這法子何異杯水車薪,怎能救火?沙文環目一瞥,一個家人都不見在人群之中,一聲哀嚎就死活往火場衝去,被眾人拉住,壓在身下。
此時人群中有一對生面的男女,男的赫然便是剛才戲台上的馬超,仍穿著袍甲;女的在他身前,沙文視綫被擋,只聞其聲,未見其人,嬌聲喝道:「師哥你快去弄濕身子,我用『水月觀音咒』打開一條通道,你進去救人!」說著雙膝結跏趺坐,右手虛持楊柳淨瓶,左手作施無畏印,她一運起功來,四周空中水氣凝結成萬千水珠,在她身前聚合,她再運掌一推一送,火焰中果然登時現出甬道,這時馬超在太平水缸跳將起來,一個箭步衝進火海。
少林七十二絕藝分為三十六硬功、三十六柔功,「水月觀音咒」乃是三十六柔功之一,以內功聚集空氣中的水汽,專用來化解「三昧真火」、「烈陽刀」等帶火勁的武功,如今剛好能用得上應付火災。而且幸好園中有太平水缸,四周空氣相當潮濕,水汽頗盛,要結集水珠並不太難,那女子一直運功維持著用水汽打開甬道,但火勢實在太猛烈,水汽抵擋不了多久,眼看即將乾涸,那就連馬超都會葬身火海。
甬道剛剛閉合,一個人影已站在院子上,身上戲服燒焦了一大半,眾人用水潑向他,亦將他手中提著的兩個小孩淋得全身盡濕,沙文和紗蓮一看,更是發狂般衝過去擁在懷裡,口中哀叫:「小白!小晄!」小白是二弟,小晄是四妹,二人一見沙文,嚎啕大哭,哭叫道:「大哥!爹媽和三妹、五妹他們還在裡面!」語畢,三人就要向火場衝,但就在此際整間屋子在「嘩啦」一聲中坍塌,雙親和妹妹顯已命殞。
三兄妹相擁,哭得呼天搶地,沙文在一瞥間看到剛才施展神功的女子頭戴天冠,髮髻高聳,鐫上瓔珞,容貌端莊秀麗,活脫便是個觀音菩蕯,沙文拉著弟妹一把抱著觀音雙腳下拜:「觀音娘娘大發慈悲,我們爹媽弟妹還未逃出來……」觀音娘娘抱著他們,嘆口氣:「儍孩子,我不是觀音娘娘,我只是個做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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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11) 太平水缸 - 清代設城鎮設消防局,叫「水龍局」,但鄉間仍用大水缸貯水用來防火
de omnibus dubitand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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