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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讓我失落

A也不很清楚自己是怎樣信了教的。

記得好像是那一次,他隨志華到了那個學校團契舉辦的佈道會去,聽了那個甚麼牧師哆哆嗦嗦了好一會,似乎談到了好一些人生問題。當牧師領禱,詢問有沒有人決志信主的時候,志華慫恿他舉手。半推半就之下,便這樣成了教徒。

每當A想起這一件事,總有一絲嘲笑自己的衝動。當然,他已不敢,他不想嘲笑自己,更不敢褻瀆那個在上面「全知全能」的。

或許,有時午夜夢迴,A會反問一下:「那個祂知不知道我現在的心情?」他顯然渴望天上有那麼一個知己,但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是永遠沒有答案的,除非有人(包括他自己)代替那個祂回答,否則他便只好繼續睡覺。

A記得,以前曾經有一個朋友跑來問他:「你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將往何處去嗎?」

A答:「在香港。不準備走。」

惹來的是一陣大笑。

但那又有甚麼相干呢?那個朋友現在也成了他的「弟兄」。據說那人是早他三個月決志的,現在大家都有相同的答案了。

在學校,老師指著一本做錯了大半的作業簿對A說:「那是甚麼?難道你不懂想深一層的嗎?」

A沒有答話,只將頭壓到最低。他好像不敢面對兇巴巴的老師,其實是心底裏那股懶意令他疲乏,以致連抬起頭來也不想費力了。

「這條題怎樣解?」鄰座數學I Q 零蛋的女同學問他。

「不懂。」A看也沒看,便將問題紙推了回去。跟著的那個小息,班裏內外便傳遍了一個消息:A身為基督徒,也沒有樂於助人的精神。

然後,那一晚,A立即接到志華的電話。

「你為甚麼不想一想,你這樣做令人多難堪?」

又是想一想。他們要他想甚麼?要他想到那一個地步?

「難道你對自己生命沒有感覺的嗎?難道你不覺得有肩承自己生命的責任嗎?想一想,你這樣做,對得起自己的基督徒身份嗎?」

A只想笑。他忽然不明白甚麼是基督徒身份了。或許一開始,他就從來沒有明白過。

「那好比一個十字架。」A開始在電話中喃喃自語:「每一個人都像耶穌,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在漫漫的人生長路上走……」他的聲音似乎有點疚意,卻自知不是向志華懺悔。

志華終於歎了口氣:「你明白就好。」

A掛斷了電話,因為他已獲知,背書就等如明白。

長久以來,A都覺得自己的腦袋是空的,不是空白那種空,而是空空如也,好像完全缺乏腦漿,連爛草也沒有一把。他沒有多想,因為腦子實在太空了,非但沒有甚麼可以想,甚至連「想」本身也似乎已被空無所吞沒。

「你失落了。」團契中的資深教友曾經對他說:「你好比一隻迷途的羔羊,好不容易才接受到牧羊人的指引。我祝福你。」

祝福、祈禱,然後又是祝福、祈禱……

A竟然怕自己的福氣太多,結果壓死自己。

甚麼是失落?A最深刻的體驗不是迷途,而是那種空。別人告訴他那是空虛,生活沒有著落的意思;志華告訴他那是失去主,沒有人生目標的情況;母親告訴他那是學業成績太壞,沒有滿足感的現象……。一切都是別人在告訴他,因為有些人希望他成為基督徒,母親也希望他成為高材生。

「做了基督徒便不會失落了。」志華說:「有甚麼人的生命比一個基督徒更充盈呢?」

「充盈的生命」、「通神的靈性」、「有意義的生活」、「積極的人生」……。A聽志華說得太多了。

於是,他嘗試自己對著鏡子將這些話說上兩、三百次,又開看了錄音機,重複一些聖經上的字句,直至口齒糾纏不清為止。

他知道,有很多人會說這種行徑很傻,但他毫不在乎。當一個人太空的時候,自己做些甚麼,別人又說些甚麼,仍然只有看著、聽著。

A依稀記得還沒有信主之前,他是有一班專做一些無聊事情的朋友。他們不常聚在一起,然而,只要有機會聯群結黨,便會想盡一切方法,做一些瘋狂而又沒有結果的事。

這一夥的哲學是:唯其瘋狂,所以沒有結果;由於沒有結果,所以可以瘋狂。

他們當街小便;趁沒有人看見和有人把風之下,衝入郊外或公園的女廁,藉此作裏面有沒有人的賭博。夜深了,他們會在沒有警察巡邏的豪華住宅區唱自己改編了的流行曲。有漂亮的女孩子,他們從來不會放棄訕搭的機會。

「小姐,你很像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可以請你喝一杯茶嗎?」

「小姐,我是XXX中學的學生,今年會考考美術。我覺得你的輪廓很美,答允做我的素描摸特兒嗎?」

「喂!……哎,小姐,對不起,我認錯了人,不過你有空嗎?你一個人?還是在等人?」

這樣的三毫子橋段,他們會樂此不疲。當有人指責他們是失落的青年,A會和其他人一樣,嗤之以鼻。

可是,不知何解,他竟會當起基督徒來。

當了基督徒,以前一切的所為都被否定了。A要過他的新生──潔淨的新生。

以前的朋友揚棄了他,因為再看不慣他的「道德面孔」。當然,A也不是想板起臉孔的,只是志華不住鼓勵他,要他疏遠以前的「豬朋狗友」。

「你要知道,從前種種是你迷了路,受了魔鬼蒙蔽之下所作的,你要有勇氣剔除它們。」志華循循善誘,A覺得他最適合做教師或者輔導員。

「以後你要過有意義的生活!」志華這樣告訴A,其他的教友也這樣說。只是A始終不明白,起碼不太明白這一句話的意思。

有一次,A忍不住了。在凌晨一時許,他撥了一個電話給志華。

「你瘋了,這麼晚找我?我的家人要睡覺。」電話筒裏,志華的聲音十分可怕。

A怯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只想問……」

「有甚麼話明天再說罷。」就這樣,志華掛斷了線。

第二天,A去問另一個教友。

對方大笑:「甚麼是有意義的生活?你為甚麼這樣問?」

「我就是這樣問了。」A堅持。

然後,對方張大了口,只得一個洞。

關於這個問題,不是沒有人將答案告訴A,只是他們的答案,A老早就懂背出來,而一直以來,他根本就沒有滿足過。他期望知道,那班「弟兄」每天所作的事,如果是十分有意義的話,那種意義究竟在那裏。

「祈禱有甚麼意義?為甚麼要每天祈禱?每一餐之前都要祈禱?」

「只為了感謝主。感謝祂每天的恩賜。」

「我的老祖母每天都在拜菩薩,感謝菩薩,為甚麼她是不對的?」

「因為菩薩是偶像,主才是唯一的真神。」

A無言了,對於其他基督徒活動的詢問,所得的結果也只有是類似。

或許對某些人來說,那已經相當足夠,可是A不能。他不能忍受劃一的答案,也不相信劃一的答案,只是他在沒有足夠勇氣之前,也在和他的「弟兄」一起,給出這些劃一的答案。

就在家附近的一間冰室中,A和志華作了最後的一次會面。A告訴志華,他有放逐自己的衝動。

「我覺得體內那種空虛感在膨脹,決志之後情況不但沒有改善,而且還愈來愈嚴重。」

志華冷靜的看看A,雙眼似乎抹過一絲淡淡的憐憫。他顯然很有耐心,準備再實踐自己心目中的基督徒任務。

「我是不能認同你們的,直至現在我才最終發現,我和你們是不同的。」A頗沉痛的說。

「有甚麼不同?」

「我是一個空的人,可能就是太空了,實在不能,亦不會吃你們自以為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我並不懂得太多,但想來就是這樣說了。」A忽然發覺,這一番話是他有生以來說得最有份量的。之前他萬萬想不到自己可以在志華面前,作出一些有味道的言辭。

志華想說話,但被A阻止了。他根本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令他有這樣的決定,正如當初決志信主的情況一樣。不過他知道,在短期內,自己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最後,A對志華說:「再見,就讓我失落罷。我比較喜歡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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