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教者之家 討論區 | 離教百科 | 離教視頻 | 手機版 | Facebook 專頁 | 聯絡電郵 | RSS 訂閱
 
手機檢視本頁 | 简体中文 | 字體縮小 字體還原 字體放大 |

二、逃出溫室

「B,這份工作待遇好、福利高,校長又是我的至交,我已拜託他特別照顧你,就放心耽下去好了。」

當B再度落寞地在街上踱步,杜靈的話始終沒有消失。或許,直到現在,她才發現杜靈太天真,自己也太天真了。

或許,是她們這一班人自以為是得太久了,直到現在,現實才給予她一次重新反省的機會。

「B,杜靈老早已搖過電話來,以你的履歷和以往的表現來看,在這裏工作應該是綽綽有餘的,反而我覺得有點屈就你呢!」

對於董校長那排像吃過三斤黃牙桔的尖牙,任何人都會留下印象的。起初,B推門進去之時:心中想著的是一個教會牧師模樣的和藹中年人。在電話中,董校長的聲音也很溫文有禮,活似一個飽學書生。

為甚麼杜靈會交上這個朋友?據說他們已有二十多年交情,打從小學就認識。後來董明做了校長,杜靈就當了社工。

杜靈當了差不多十年社工,沒有進升,也沒有大幅加薪。一直以來,B總覺得杜靈背後潛存了一股龐大的策動力,她名之為「上帝之光」。

曾經有一個說法,或者是謠言罷。杜靈在大學畢業那一年,患了一場大病,幾乎「蒙主寵召」。那次之後,她的生命好像脫胎換骨一樣,從此有了歸依。

在B的眼中,杜靈從來不會後退,亦從來不會承認失敗。有一次她倆到沙灘漫步,B聽了一個故事,是關於董明的。於是她以後對這人留了神。

究竟董明是怎樣當上校長,箇中緣由似乎已經沒有人知道。有人說他的年紀太輕了,一定是靠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又有人說,他是靠父親在名流社會的關係攀爬上去的。幸好那間不是私校,不然「有錢使得鬼推磨」之類的帽子他準逃不掉。

B記得,自己畢業那一天,杜靈跑來找她,就那樣到了兩人常到的教堂,促膝談了整個晚上。

當天,杜靈決定兩年後介紹她到董明那間學校任教,B也由於一種不知來由的衝動,一下子就答應了。

或許,她已久欲見董明一面。

「杜靈讀小學時,我已經是她的班主任。轉眼二十多年,她已從這麼高的一個小姑娘變成一個為市民造福的偉大社工了。」董明一面伸手比劃,一面咧嘴而笑。四十來歲的他不知何解臉部已經開始漲大。說他像一個商人,比說他是一個文化工作者更加令人信服。

B不敢想像杜靈問她對董明有何觀感時,她會給出一個怎麼樣的答案。

「你就當一年級己班的班主任罷。你是英文系畢業的,教一年級至三年級的英文應該沒有問題。」董校長拿起一張教師工作分配表,約略看了看,便漫不經意地說:「就這樣吧!杜靈會喜歡的。」

為甚麼要杜靈喜歡?這是B的工作,還是杜靈和董明之間的協議?當然,這是沒有甚麼分別的,因為B已來了,並且坐下來接受董明的打量。

這一間中學並不十分有名,但裏面似乎網羅了很多大學畢業生。B往見董明的當天,便發覺有很多在大學時候也算是點頭之交的同學。他們不同她,耽了兩年在教會工作,彷彿不食人間煙火。他們也不同她,耐了兩年,居然會履行兩年前和杜靈之間定下的約定。

杜靈為甚麼要介紹她來董明這裏上工?那是一個兩年的約定,B也覺得十分奇怪。

這些年來,關於董明這個人的事,差不多全是杜靈告訴她的。至於另一些閒言閒語,她根本就沒有多加理會。

直到現在,謎底揭穿了。董校長也是一個凡人,而且是一個平凡得令B不肯置信的男人。

他也賭錢。B親眼看見週六上午他和另一個男教師共研馬經。另外一次他甚至向B暢談他到葡京「大有斬獲」。在B上工的一個月內,他煙酒不離口,那排黃牙的來由就不問可知。

一天,B頗有感觸於某些男同事從來不備課。她身邊的女同事卻說:「那並不是沒有原因的。董校長從不巡班房,課室內關上門造反也沒有人知道。」

當時,B的反應很倔強:「但他是一個基督徒。」

「你說誰?董校長?他是嗎?為甚麼我從來不知道?」

B啼笑皆非,只是還沒有放棄堅持:「他是一個基督徒,本來就不會如此的。」

「本來?甚麼是本來?這裏只是一間教會津貼的學校,沒有規定個個是教徒的。……算了,我忘記你是教聖經的。」女同事揚了揚手,似在怪責自己疏忽的過失。

是的,那是B上工三天之後,忽然發覺聖經課的教師人手不足,便自動請纓兼了聖經課老師。

「主耶穌基督為了拯救世人,就這樣被釘死在十字架土……」B很有心機地講述聖經故事:「來,大家打開『約翰福音』……」

然而,她的眼睛不能撒謊──大半班的同學都已進入半睡眠狀態。

難道課程編排出了問題?還是自己的教學方法太過落後,已經再不能喚起青年人的靈性?

「B,我看你是新手。」女同事在午膳時打量她。

「嗯,對。為人師表,我還是第一次。」B含糊應對。

女同事似笑非笑,一面吃一面說:「這間學校已經好了,勝在沒有甚麼頑劣學生。現在的小子壞透了,專愛玩新老師,莫要撞上他們便好。」

或許B也有點自我慶幸罷,不過有一件她不想承認,但又不能否認的事,便是她實在受不了別人的打量。在學校或是教會那些地方,她都認為這是一項頂沒禮貌的事。而且,那種似笑非笑,實在使她不明白對方究竟有何居心。

在她那個圈子裏,坦誠相對一直受到標榜,她也沒有機會去像現在那麼懷疑別人。

「畢了業之後做過甚麼?」

「沒甚麼,就在教會裏幫忙,有時去一下外地……」B愈應愈含糊。她要做的彷彿不是在談話,而是要竭力抑制一種反感,因為B總覺得女同事似在審問她。

「怪不得……」女同事「嘖」了一聲,眼光別到了某處,但不夠兩秒鐘,她又開始再將B上下打量一遍。

「唏,B,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種感覺?」

「甚麼?」

「說出來你不要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B覺得女同事正在處心積慮地營造一些東西,她完全無知,所以既好奇,又憎厭。

「說罷!」

「我一直覺得,有一些人一直活在溫室裏面,對這個現實世界所知的倒很有限。他們活像一些名貴花朵,從沒見過風雨,卻得人喜愛……」

B聽著,不禁想起董明對自己的「器重」:薪酬、福利、關照……。有一次她還接到暗示,等待時間充足了,他便會升她為英文科主任。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暗裏說任何人。」

女同事這種「此地無銀」,足以使B陷入極苦惱的境地,因為上工一個月,已經可以有很多好受了。

「李小球,你為甚麼在上課時談話?」

「沒有呀!老師不要冤枉我。」

「沒有?我的眼睛瞎了不成?一個好孩子是不會說謊的。」

「沒有呀!真是沒有!」

「你還說謊?」B很氣憤,逕向李小球走去。

然而,對方沒有畏懼,因為教師不准體罰學生這規條,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這一班不算頑劣的學生,已經令B頭大如斗。他們沒有玩老師,甚至B要他們作出甚麼反應時,他們也很適當地滿足她,只是B仍是十分不安。當她叫李小球罰站留堂之後,那個只得十三、四歲的小子,便開始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她。

「你知不知錯?」

李小球站在B的面前,只是緊咬著下唇,一聲不響。直到罰站的時候到了,他依然不則一聲地走了。

為甚麼會這樣?難道他不是真的犯了錯?他有甚麼權利如此理直氣壯?

B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才會不安。

走過一間班房,裏面震天價般起了哄。B走進去喊,卻沒有人聽到她說甚麼。

後來,情況總算受到控制。B的聲音已經啞了:「誰人上這一課?」

「 陳老師!」全班小子倒很齊心給出答案,因為連他們也懂,這是一件諷刺的事。

B去找陳老師,卻在洗手間門口碰見了。對方手上的不是甚麼課本,而是一張二張的報紙。

B不敢說他看馬經,只有往見校長。就在她要推門走進校長室的一剎那,裏面的一陣調笑聲,教她及時停住了腳步。

是董明和那女同事!

一陣強烈的厭惡感自五內升起,B知道自己再耽不下去。第二天,董明接到B的辭職信。

「我不知道你對學校有甚麼不滿,但你這樣一走了之,杜靈是會很不快的。」

「又是杜靈!她是我的甚麼人?她快不快樂又與我何干?」B忽然爆發,董明驚得呆了。

其實,B何嘗不是手足無措?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竟會說出這種話,只要董明將之轉告杜靈,她和杜靈之間便完了。

就這樣,B回家等杜靈的電話。在她的心目中,杜靈一定會打電話來,只是每一思及箇中的可能內容,B又渴望那個電話永不會到來。

沒有電話。

是不是杜靈不再原諒她,連搖電話也嫌浪費氣力了?B忽然覺得,自己和杜靈的交情其實不如一直想像般好。她只是欽佩杜靈,對方說的話,自己差不多毫無條件便接收了過去。如果她倆真是老友,B絕不會擔心一些無心說話可以摧毀她們的關係。

當B再度落寞地在街上踱步,身邊再沒有杜靈。她想著的,是以前大多沒有想過的事。

「……有一些人一直活在溫室裏面……」

B很想說:「那不是我!教會亦不是溫室!」然而,歸根結底,她做不到。

她的父親是大商人,有足夠的錢讓她完成大學教育。母親、兄長都是一出世便信了主,自己當然也不例外。她沒有懷疑過甚麼,因為一切都那麼美好,不用懷疑。教會的弟兄姊妹待人那樣可親,使她相信世間沒有永恆的邪惡。

溫室。她原本痛恨這兩個字,但現在卻是不懂這兩個字。杜靈曾經和她一起惋惜那些「溫室的花朵」。之前,她絕對相信杜靈認識很多這類人,因為她已是一個頗為資深的社工。很多青少年問題都是和幼嫩人格無法應付複雜社會變化有關的,她出教在教會也似乎幫過這些人不少忙。

那時,如果有人跑來對B說:「我對周圍的人失去了信心。」B便會表現出一副冷靜的態度。她會說:「開放自己罷,開放自己的胸襟,開放自己的眼界,到時一切便會不同的了。」

信了主和不信主,當然是全然不同的情況。

然而,諷刺的是,B從來未試過不信主,她根本從未懷疑過自己的信仰,換句話說,也就是從未真正考慮過自己的選擇、自己的需要。

沒有風雨侵襲,溫室的花朵永遠不會受到考驗,亦無須接受考驗。只有當大風雨擊碎了溫室,秩序才會重新安排過。

B不明白杜靈是怎樣做了十年社工的,也不清楚她究竟算是成功,抑或失敗。事實上,杜靈可能有B完全不認識的另一面。正如董明,他的故事在杜靈口中,永遠是那麼容易翻起別人的思緒。

B不再懷念杜靈,也不再懷念她說的故事。在獨自踱步街上的這一刻,B甚至想忘懷兩年來的教會事功,又或者是自己廿多年的溫室生活。

這刻,或許已夜深。就待明天,她會嘗試改變。且讓今晚成為自己最後一次祈禱的紀念日罷。


連結本網 離教者之家 2004-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