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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教者見證

※ 撰寫你的離教見證 ※

主題: 我為甚麼不是基督徒 日期: 2009-06-19
作者: 水巷人家 來源: 水巷人家的博客

(一)祖先的神

有段時間,我總是往教會跑:禮拜、查經班、青年團契,不亦樂乎?

美國籍的台灣牧師睿智親切,同胞們熱情似火。長久以來,國內國外,我都是獨居異鄉。乍暖還寒,炎涼自知。所以智者們四兩撥千斤,我便切慕,教會裡面音樂想起,我便涕淚滂沱,切切慕慕。

常常在冬天的晚上,我從學校出來,直接趕到教會參加團契。每次下了地鐵,快步跑,然後遠遠看見教會的燈光,看到門口的漢字,每次都迫不及待地推門進去。大家有時候會說:這麼晚了,還以為你不來呢。我總是回答:這麼寒冷的夜晚,這麼溫暖的地方,我怎麼捨得不來呢?

就這樣,異國他鄉,教會就是寂寞的荒漠上的一處綠洲,我就這樣被深深的吸引。雖然心裡總是很猶豫,卻怎麼也捨不得這份溫暖。

就這樣,按部就班,水到渠成。雖然比很多人速度慢了些,但最終,我不負眾望,做了決志禱告。終於在一個復活節,一洗了之了。

然而心裡忐忑不安,其實我心裡太多的疑惑,沒辦法放下。

第一個問題是,以前的神怎麼辦?

以前的神怎麼辦?最初想到這個問題,是一位教友說,她在寒冷的季節夢到她過世的父親,她認為這是托夢向她要紙錢。可是,我們這種幾代世襲的純潔的基督徒,怎麼能行這樣的事情呢,神怪罪怎麼辦呢?於是,她就派她尚未洗禮的弟媳婦去行這事了。

接著那美國籍的台灣牧師就告訴我們了:我們的神是「忌邪」的神,所以回國後,祭拜之類活動就不要去了。她並屢次舉例告訴我們「上帝」「忌邪」之程度。

比如,有次她看見一個關公像,讓她愛不釋手,於是她告訴自己,我可以作為收藏品,而不是「偶像」帶回家去。後來她前思後想,覺得神會 「忌邪」,最終到底把這邪物丟出去了。

還有一個是關於她的朋友的,這位友人很喜歡收集玉雕佛像,但是洗禮後,在牧師的堅持下,終於全部砸掉,免得又禍害他人。

還有一次,是牧師看到有華人基督徒在車裡掛了紅色中國結的「福」字,後來傳道人自責到,居然讓這邪物禍害教會弟兄。

那段時間我總在教會混飯,遂也只得吞下一句話:耶和華也搞「去中國化」,布什和水扁同志還不頒個「與時俱進」大獎給他?

這就是我們教會要求的處理方法了,以前那些中國的神,要扔光、砸光、燒光,甚至是紅色的中國結也要掃到垃圾堆裡去,以免惹怒了「嫉邪」的耶和華神。

真是醍醐灌頂,這才後知後覺了,原來巴米揚大佛也是這樣被炸掉的。塔利班那幫伊斯蘭原教義分子也覺得他們的真理是「嫉邪」的。

難怪天氣老是反常,那些死在所謂的基督教伊斯蘭教的文明衝突裡的人,真比竇娥還冤枉。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這二者,雖然境遇不同,卻如此「神似」。

(二)我和關公二三事

其實,回想起來,我對那些花花綠綠的中國神仙們並不在意,尤其是關公,自以為是,匹夫之勇,鬍子拉碴。那些感情,是後來點點積累的。首先在阿爾卑斯地區。

那時候,我正住在那山腳下……的中餐館洗盤子。我那老闆夫妻是出生在柬埔寨的,現籍法國的越南華僑。

每週我都爬上高高的架子去擦天花板,總是看見供在最上層排位,就是灶神爺的「定福灶君」幾個字的牌位。

這餐館老闆也是苦大仇深的:當年洪水高棉排華那會兒,他們划著小船逃出來,後面有追兵,身邊有鱷魚。逃到越南後,在碼頭上扛麻包過活。

他邊比劃邊總結,然後紅色高棉政府、紅色中國一塊兒罵。之後每每歷數美國的文明進步:政治、宗教、文化,何等先進豐富,民主人道。並且,當年他們能逃離來,也是教會組織幫助的。不過,儘管如此,在他心裡,真神顯然不是耶和華。

每天他都定時燒幾柱高香給灶神爺,以及大廳高險之處的關公,以及幾個佛爺。經管,那牌位上的漢字他肯定一個也不認識,漢語早在爺爺輩上就忘記了,祖輩來自中國甚麼地方,待考。

那年的除夕夜,真是勁爆。我洗盤子洗直到凌晨一點半。最後,老闆娘拿出個紅包說:你的壓歲錢,每年我們都給我們的孩子們的,好讓他們不要忘記了我們是從哪裡來的:我們是中國人。

稍候打烊後,老闆邀我同他們去。

夜色下看不清楚,似乎只是個山坡上,傍山的普通建築。等走進其中,才發現人頭攢動,佛音繚繞,香煙裊裊。這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兩點,阿爾卑斯的山腳下。

小小的佛堂溫暖又清新,腳下明淨而和暖的地毯上,密密排列著暖人的小氈墊,我脫鞋而入,找到一塊跪下。

抑揚頓挫的誦經聲是越南語的。後來幾個尼姑回過頭來,是典型的越南長相,其中有兩個相當年輕,平眉順眼,說不出來的祥和恬靜。

到處都有漢字的條幅。可我東張西望後發現,能說漢語的就大約就我一個人吧。

有暗香盈袖,回過頭,原來是:梅花漏洩春消息。幾個中國式古香古色的大銅瓶,樸而不拙,供著幾支老梅,驚喜之後才發現居然是絹花。前面供著的是佛祖。兩側,有菩薩金剛,也有「三清」、「八仙」、「福祿壽」等各路道教神仙,濟濟一堂,各得其所。這其中,還有「關公」 。

大年夜的寒冷夜晚,遙遠的異國他鄉,洗了六、七個小時盤子之後,在這麼個溫暖明靜的小地方,看到了久違了的、我的祖祖輩輩的神祇們。

慢慢暖和起來。那千頭萬緒的感覺,慢慢復甦起來,有甚麼異樣的東西,千頭萬緒紮著我的心。才發現,這是我的父輩的神,我的老祖母的神,我的列祖列宗們的花花綠綠的神仙們,早深入在我的氣息裡、骨血裡,生息與共,榮辱與共。那是我出生在那塊土地上時,就決定了的。我真的可以否認?我怎麼能夠遺忘掉了?

我誠服跪拜:因為我一出生他們便與我同在,而深深地感激。

(三)神話

很久了,我想說說「神話」,中國的神話。

這兩天,巴黎的郊區正是「花飛花謝花滿天」。那麼就先說說花神吧。

最初知道花神,是在《紅樓夢》裡。那回說到紅樓女兒們過芒種節。尚古風俗,芒種一過,就是夏天了,眾花飄零,花神退位,須要餞行。所以,這一天,大觀園裡的女兒們紛紛早起,「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千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繫了,每一棵樹頭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裡繡帶飄搖,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每讀到這裡,便覺得香甜清新滿心口。

還有另外一處提到花神,就是巧姐生病那次,劉姥姥說︰姐兒是遊園遇到花神了。鳳姐立刻命人去拜祭花神,這才給巧姐兒免了這一劫難。

每看到這裡,就真是恨不得我也遇上個把花神,然後羨慕得目瞪口呆,沉醉不知歸途,然後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然後看著媽媽忙出忙進之餘,還得忙著去祭花神。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我媽媽是個醫生,她只需一針,我就屁滾尿流,應聲而起了。

最有名的花神,還數《鏡花緣》里的牡丹神。隆冬時節,則天皇帝命令百花開放,別的花都迫於皇威浩蕩,翌日都在寒風里面競相「青翠縈目,紅紫迎人」了。只有百花之王牡丹,雖然花開富貴,關鍵時刻卻也一睫傲骨。牡丹花神最終因為不願意違背了本性開花,而被貶到了曹州。卻給曹州留下了「洛陽牡丹甲天下,曹州牡丹勝洛陽」的一段佳話。亦如歐陽修貶滁州而留下「醉翁亭」,范仲淹貶洞庭而著「岳陽樓記」。

這會兒,我的窗外,是巴黎的春郊。花飛花謝花滿天。我真真切切地看見︰花神們裊裊落落謝幕而歸,落花流水,春去也。


我想說的另一個神仙是「灶神」,全稱︰東廚司命定福灶君。這立刻就讓我想到除夕夜,窗明几淨,美味佳肴,我家裡的火盆總燒得旺旺的,全家圍坐,守歲到天明。後來雖然用了電暖氣,我家卻總要準備一點兒木炭,「總不能大年三十一家子圍著電暖氣吧。」爸爸說。

舊禮,臘月二十三焚香祀灶君,二十四送灶王爺上天,還要有大堆糖糕點心塞住灶君的嘴,免得他到了天上向玉皇大帝說三道四。除夕夜,還有接灶神之禮。

不過到了我們這一代,這些舊例,就只剩下臘月底全家大掃除了。我想,這些年臘月裡,我的弟弟一個人遍擦家裡所有的玻璃窗的時候,他必定倍加想我。

故此,大詩人王維曰︰「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擦玻璃少一人」。

記不得在哪本古代笑話裡看到的了︰有人問,不知天有多高?有個農人回答︰走得快的話,三天路程。又問︰何故?答︰臘月二十四送灶神,除夕迎灶神,一共是七天,還要留一天給玉皇大帝匯報工作。所以,從天到地,單程是三天。

我現在才突然明白過來,先人們在廟堂之高要處,禮樂相和,立身行道,對著「天地君親師」焚香禮贊的時候,他們心裡卻是踏踏實實的知道的︰從天到地,原有交通。

有次,爸爸要我找人寫「耕讀」兩個字,說是掛起來做家訓。爸爸說︰不論我們現在做甚麼,將來要做甚麼,本質上,不過耕田讀書而已。

勤勤懇懇工作,清清楚楚做人,守著家人、傳統,敬畏離地三尺的神靈,那便是良知,這些足足夠了。這就是灶神之於我的意義吧。

後來到了法國,第一個遇上的中國神仙,就是灶神。


除了花神,灶神之外,我能想到的就是遺落在山水鄉間的各色神仙了。

我一直都很喜歡看日本宮崎駿的動畫片,喜歡看他描繪的那些若隱若現的山中精靈,林間枝頭,消消停停,繽紛落下。據說,他的作品裡的那些精怪各有出處,比如河神、青蛙神,還有那些龐然大物,仿佛就是日本某地的河伯和山神。

其實,我們中國也是有這些神話的。

有年爸爸下鄉,突然傳來含混的消息說遇到交通意外。後來有驚無險,爸爸平安回來。奶奶說:去到那裡馬路邊殺只雞吧,給「山老爺」還願。大概她焦急萬分、一籌莫展的時候,向「山老爺」也就是「山神」許過願吧。

那時候,也聽到一些住在山裡的同學言之灼灼,說起半夜的時候,「山老爺」會到家裡來借煙卷,往往還有意外的回報。又記得看《聊齋》裡「雷曹」那篇說,某人喝酒,看到外有一大漢,形容窘迫,欲言又止,某人心裡憐憫,於是請大漢同飲。後來在睡夢中,大漢請這人天上一遊,才知道原來這討酒喝的大漢乃是天上的「雷曹」。

那時候總疑惑,小神仙們就這點兒身手?居然還要向凡人們要煙要酒?後來看《西遊記》,有一次,孫悟空一念咒語,出來一群衣衫襤褸、青皮臉腫的山神土地,一問才知道,原來是被牛魔王的兒子紅孩兒給欺負了。我這才明白,哦,原來小神仙們也就這身手了。

常常看電影的時候,我就有些感慨︰為甚麼別人日本人、歐洲人的的精靈古怪可以登堂入室,在電影裡靚麗登場,還大賺其錢,咱們家的神仙們卻仍然是下里巴人。突然想起了偽滿洲國那會兒,日本人送來了他們自己的天照大神,並強迫中國人拜祭,以此來改變中國人自祖宗留傳下來的傳統信仰。又想起有個非洲酋長說:以前我們沒有《聖經》,但是我們有土地;現在我們有《聖經》了,可是土地卻沒有了。可見,這些神怪們的神通,只要使用得當,除了能幫子民們賺錢以外,更有「固疆擴土」的強大法力。豈能低估?

然而看看我們自己,有這麼多美好的神仙和神話,卻都還「養在深山人未識」。


記得那年父母送我去讀大學,從家鄉的小河出發,看她蜿蜒前行,千曲百折,披荊斬棘出了深山,然後匯入大河,這大河又匯入另一條更大的江流,再然後我們就在一個開闊之處,看到了長江。

回想那些傍晚,站在甲板上,看江水東逝,後浪推著前浪,浪花淘盡英雄。有時開闊,煙波江上,遠處隱約看見蒹葭蒼蒼,有漁舟晚唱。有時險要之處,有人說那有大禹治水,他「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載四時,而開九州」時留下來的痕跡。耳邊有人吟著「兩岸猿聲啼不住」,便有人指著前面雲霧窈窕之處說:看,巫山神女。船過洞庭,拜望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詩句。有人指著遠處若有若無之處說:看君山,湘妃就住在那裡啊,斑斑點點的竹子可以作證。後來經過湖北省,那裡的孝感縣,董永賣身葬父,遇到七仙女就在那裡了,所以說,要「孝感」呢。

江水浩蕩,源遠流長。兩岸風光,一路傳說。我才能知道多少呢?

看那些仙跡:

西山一何高。高高殊無極。上有兩仙僮。不飲亦不食。
晨游泰山。雲霧窈窕。忽逢二童。顏色鮮好。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煙波野寺經過處,水國蒼茫夢想中……
聞道化城方便喻,只應從此到龍宮。
……

從盤古女媧、伏羲炎黃、到八仙媽祖,一直到《聊齋》裡蒲松齡的那隻小鳥兒變的女妖唱:閒階桃花取次開,昨日踏青小約未應乖。付囑東鄰女伴少待莫相催,著得鳳頭鞋子即當來。

江山社稷的神,文人雅士的神,我的老祖母的神。遠遠近近,層層疊疊,真真幻幻,我怎麼分得清楚,又怎麼去樣割捨呢。

歷史變成的傳說,傳說變成的神話。我惟有誠服跪拜︰因為我一出生它們便與我同在,而深深地感激。因為它們深入在我的氣息和骨血裡,與我生息與共,榮辱與共而深深地慶幸。

(四)關乎生死

我在教會遇到的第二個問題關乎生死。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宗教最大的功用之一應該是幫助人們去面對死亡。

其實我很怕死,尤其是小的時候。有次,我家附近施工,發現了個墓地。那些白骨被翻了上來丟在馬路上,和著腐朽的棺板。我倒在沙發上哭:這就是死亡!沒有知覺,沒人掛念。遲早有一天我也會這樣!外婆走出去問別的小朋友,誰惹了她?那時,我大約三、四歲。

前幾年,有一次溺水。我在水下拚命掙扎。中間也曾探出頭來,可是還沒來得及喊救命便又下去了。等後來有小孩子發現,叫來大人救我上來的時候,他們說我的嘴臉都是紫色的。極盡痛苦,極盡絕望,把那一片刻拉得無比漫長。不堪回憶。

我曾在一個新石器遺址做清理。有段時間,夕陽西下的時候,我總把那些細小的骨頭從泥土裡挑出來。那是聚落附近,死去的小孩子也就參雜其間。有些被放在陶的甕棺中就埋在屋子的近旁,底部有時還鑿上小孔。有人說,那是父母心懷僥倖,希望孩子不過是假死,所以留孔出氣。也有人說,那是供靈魂出入的。據說也有的小孩子,就這樣扔在垃圾堆裡的了。那些悲喜,現在和著那些泥土獸骨,早已分不清了,都從我的指縫間滑落。身邊荒煙蔓草,身後大河東去。那時常想,那時候的生死,便如此平常?然而即便是執著生死,又能怎麼樣呢?

也曾在峽谷深處,遇到過明代的女子。明代對我們是甚麼呢,鳳陽花鼓,八旗鐵騎,還有秦淮煙柳。現在,我一伸手,就摸到明代了。一具小小的骷髏,守著個小土罐,裡面大約是些食品,一支銅釵,幾顆棺釘。明代對於她,同我一樣遙遠。拍完照片,大家七手八腳把她搗爛,長長短短,肋骨盆骨,都裝進簸箕,讓民工去丟掉了。就是那一刻,我居然突然聞到了腐臭,一陣噁心伴著悲涼同時湧了出來。

我們怎麼能夠不怕死!未知所以也許極盡痛苦的過程,然後是永恆的死寂,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將極盡卑微。有時候想起來,也不盡要哀歎:身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縱使千年鐵檻寺,終需一個土饅頭。空虛,極盡空虛。

從很小的時候,盼望「山裡面住著神仙」;稍大後,又盼望著能「把名字刻在石頭上想不朽」;那些美麗浮華的白日夢,都雨打風吹去了。剩下生死,總要直面。


以前曾經住在一位傳統的白人老太太家裡。她八十八歲,獨自居住。

每逢颳風下雨,她便說:看,我們年輕的時候,這個季節從來都不是這個天氣。快完了。就快完了。

每逢有天災人禍,即便是個車禍,她也要說,快看,又來了。甚麼世道,就快完了。有次大地震,死了很多人,她幾乎掩不住激動地說:我說嘛,快完了吧。你看你看。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就要完了」指的是末日審判就要到了。

每週她都去教堂。不過每當我把教堂的信件轉給她時,她總說:你看你給我的壞消息,教堂又想要錢。

幾乎每天她都哭。都說好想兒女啊。好容易一年到頭,她的孩子回來吃頓飯,她便對我說:你看看,每年聖誕大餐的錢都是我出的。或者是:你知道嗎?上次我兒子陪我去巴黎,車票錢是我出的。其實她的一家人都是相當富裕的。

每天起來,吃了早飯,她就坐在電視機前。午餐、晚餐也在電視機前吃,一直到深夜。她也總把電話本翻來覆去,好找到可以打電話的人。日復一日。除了抱怨兒女:我早就知道他們不理我,好在我銀行還有很多錢;就是悲悲切切,說自己身上的不適,快要死了。

人到老來,如回到童年,倍加怕死。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恐懼,如此專著。

我想起我的祖母,以前覺得她專制蠻橫。現在回憶,就只剩一片舔犢深情。買的棉鞋能暖和嗎?你媽還讓你穿?你看,還是我做的好。這當早飯能行麼?看,還是我做得好。大雨天跑到學校來送雨傘給同班的表哥,突然發現我也在教室。老師正在上課,她不用分說擠了進來,圍著我轉:這是怎麼回事?你傷還沒好痊,你爸媽怎麼就讓你來上課?

其實在她眾多孫子中,我並不是特別受寵的那幾個。可她分到我頭上那些許,豐豐富富,便組成我一生最重要的財富。

祖母也會懼怕死亡吧,然而為生者操勞,使得她沒有精力,過分關注她自己的「死」。便在這一刻,「生」便戰勝了「死亡」。我也並不知道,她是否擔心過她「死後」沒人紀念,但我想,她更掛念兒孫們的「生前」。就在一刻,「生」便已經戰勝了「死」。

《福音》上說: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這,我永遠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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