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秋水又說:「我待了一會,故意出門隨處走,來人便跟踪我,被我三兩下子擺脫了,反跟踪他,一直跟至長安城內,見他入了大秦寺。」兩人大悟:「那就肯定是景教了!」沙文又問:「師伯想到為何他們捉了師父嗎?」段秋水卻榣頭:「我也猜不透,師弟沒有和他們結仇罷?除了我們師兄弟早年的摰交,少林方丈之外,也沒有甚麼人知道他退隱做了石匠。但這景教,我就查了他們好幾年了。」二人又問:「查他們甚麽?」段秋水道:「那一年黃河決了多個口子,山東、河南哀鴻遍野,我在滎陽見到大秦寺派米賑災,幾百個小孩子,父母都淹死了,在寺外輪候送飯。由於災民太多,我心想可借助此地的大秦寺救災,我去山東看看災情;於是,幹了一票劫富濟貧,夜裡拿著從土豪惡霸搶來的金銀,打算放進大秦寺讓他們分給災民。誰知道,我偷進大殿放下財物時,哼,你們道我看見甚麽?」

二人奇道:「師伯看見甚麼啦?」段秋水氣得往一棵大樹一拳打去,碗口粗的樹幹登時斷為兩截:「三個番僧不穿褲子,一個迫幾個小孩脫褲子,另一個在褻弄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光著屁股,哭著叫娘;另一個番僧揪著一個小女孩的頭髮,將她的臉塞向自己胯下,要她用口………一面還在說道:『你嫌菜不夠嗎?吃俺的肉腸子呀!』」沙文和郭曖聽得氣炸了胸膛,恨恨地道:「師伯,那你怎樣對付他們?」段秋水道:「怎樣對付?我一下子全揪到外面,用石頭把他們的命根子砸了個稀巴爛!」沙文問:「為甚麼師伯不用刀切了他們的….?」段秋水「颯」的一聲抽出刀來,壓在沙文眼前,對他怒目而視:「你看清楚了,沒的污了我的寶刀!」沙文顫聲道:「小姪知錯了,上古神兵,原不屑為番僧那話兒出鞘。」

郭瞹也是義憤填膺:「前輩可有把這等敗類交官府追究,查封大秦寺?」段秋水更怒不可遏:「追究個屁?那處的父母官,都跟大秦寺勾結,他們的老婆個個都是景教徒,我打聽過了,這種事每年都有數起,每次他們都是說此乃人的問題,並非景教的問題,只撤換僧人了事,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郭瞹一拍胸膛:「這還了得?明日本帥就修表面聖,參他一本,奏明聖上,說大秦寺內儘多淫僧!」段秋水道:「駙馬切莫魯莽,大秦景教在朝廷內的勢力,咱們還沒有摸清。」又對沙文道:「昨日我見你跟長安名花霍小玉言談甚歡,你可知道霍家為何會破落,以致小玉淪為倡家?」沙文搖頭不知。段秋水再問駙馬:「不知駙馬是否記得十多年前,有一位司天台,上表參了景教一本,說道他夜觀天象,景教所奉敬的真主,可有可無,究竟是否子虛烏有,實無定論;豈料第二天他就突然急病,全身癱瘓,話都說不出來。後來司天台也不做了,做了國子監祭酒。」(注21)郭瞹道:「啊,我記起了,那是太學博士,姓霍,名金!」段秋水點點頭:「霍金就是霍小玉的叔父。幾年前我跟他也曾有一面之緣,他家人問我可否救治,我一搭脈象,發覺他似是被人用重手暗中震斷全身經絡,以致癱瘓的。後來更牽連到霍王,自此霍家便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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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1)司天台 - 唐代觀測星象部門主管
國子監祭酒 - 相當於今日的大學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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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20 Step.King 的帖子

「霍金自己也不知道是中了暗算,還道是病變呢。所以,大秦景教的陰險之處,防不勝防,現下形勢,駙馬不宜明刀明槍與景教為敵,否則不知道會牽連多少無辜。」沙文心焦了:「師伯,你老人家武功蓋世,衝進大秦寺把師妹和師父救出來再說吧!」段秋水直望著他雙眼:「孩子,你到如今還不明白麼?對付大秦景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單靠用武也是不行。昨晚那義濟法王就不是易與之輩,我去年也曾跟他交手,險些著了道兒,你們看!」說著,撥開鬢邊頭髮,原來一隻耳朵被削去了一小片。

沙文和郭曖同時驚叫:「啊,那義濟法王竟有此能耐麼?」段秋水點點頭:「那是義濟和景淨二人聯手。去年我又追查一樁景教僧藉教學傳道為名姦淫污民女案,義濟和景淨護短,替手下淫僧出頭,景淨放一種奇門暗器傷我,其形似蝗蟲,男面女髮、齒利如獅、身披鎧甲、蠍尾泛青光,餵有劇毒。飛行時能拐彎傷敵,幸好我練有『聽音辨器』之術,它飛了幾個來回都被我閃過。沙文忽然醒覺:「啊,那是景教的『天啓飛蝗石』,因男面女髮得名!昨天我在他們的藏經閣內看經書,上面是有記載的:

啟九‧七蝗蟲形似戰馬、頭戴金冠、男面女髮齒如獅。
胸前鑲鐵甲.鼓翅若車馬上陣。其尾如蠍.毒鉤傷人五月間。」


段秋水道:「原來他們的武功就載在經書上。後來他們見我能『聽音辨器』,『天啓飛蝗石』傷我不著,義濟就出手,施展一門專削人耳朵的刀法,意欲削了我的耳朵,便不能『聽音辨器』了。」

沙文又道:「『西門落耳刀』!是大聖子被緝拿之際,他的一個姓西門的徒弟用這一路刀法削去祭司之僕耳朵,『背厚刃薄,刀出耳落』,。約十八‧十西門彼德帶刀、拔之削大祭司僕右耳.僕名馬勒古。」段秋水道:「我生平從未見過只削耳朵的刀法,一時著了道兒,但他也被我掌力震傷,眾人就退去了。」沙文哽咽道:「師伯都沒有十足把握勝他們,那我怎樣救師妹師父呢?」段秋水沉吟良久,道:「依我看,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是不能的。」沙文聽師伯如此說,心中不禁起了一股寒意,頹然跪倒地上。駙馬拍著他肩膊安慰他:「賢弟且莫著慌,聆聽前輩教誨。」
段秋水道:「長安這家大秦寺,我搜過了,他們不在此。碑文說『寺滿百城』,那你想想看,他們藏在那一間大秦寺都可以,你我二人怎可能搜遍天下的大秦寺?甚或他們不在大秦寺,藏在別處,亦未可料。所以,此事必要廣結武林同道協助才成,但景教與朝廷交好,未必個個都膽敢公開與景教為敵,要聯繫那些同道,我也要小心斟酌。」沙文定下神來,一想不錯,但如此一來,不知何年何月方可與師妹相會,又忍不住淚水了。
「除此之外,你要混入景教窺探機密,才可查出你師妹師父藏在何處!」沙文驚詫莫名:「師伯要我混入景教?」段秋水緩緩點頭:「不錯,但這大秦景教故意向中原各派賣好,沒甚機會跟地們交手,所以咱們對大秦景教所知不多,你潛入景教,不但可救出你師妹師父,還要刺探他們入中土有何目的、他們的武功家數等等,好等大夥有個底。你剛才不是說由他們的經書中找出武學嗎?你做得不錯呀。據我看,你要潛入景教的話,從昨夜那個甚麼御妹入手最是容易。你不妨問問駙馬爺,師伯說的道理是也不是?」

沙文滿希望郭曖主張硬闖,但郭曖卻附和段秋水:「我早有先見之明啦,否則為何昨晚我胡謅甚麼『蕭何月下追韓信』,你道我真是拿你們調笑尋開心麼?我是想到為日後鋪路,好使薏蘊對你的印象深刻些,賢弟就更易入手了。」

沙文哭喪似的道:「但方才聽師伯之言,這大秦景教教徒的行逕,分明是魔教嘛。你們推我進去,這…..這不是坑我嗎?」郭曖伸手拍著他肩膀:「不是咱們坑害你,而是情勢不得不如此。這些教徒嘛,依我看,也有兩種;像那些淫僧是存心作惡的,但其他信徒卻有好些是被騙的,好像公主,本性不壞,但心思稚純之人,最易為那些虛無飄渺、難辨真偽的經文教義所騙。」

沙文搔頭道:「我記 得昨晚所見師父刻的碑文,咱們太宗皇帝說景教:『詳其教旨,玄妙無為,觀其元宗,生成立要,詞無繁說,理有忘筌,濟物利人,宜行天下。』昨天我在藏經閣內 看他們的經書,個來時辰已看出不少破綻,難道英明如太宗皇帝,竟也看不出景教經卷中的紕漏麼?」郭曖道:「賢弟對宮廷朝政不甚了解,皇帝日理萬機,那有如賢弟般的閑功夫去看全?想是太宗皇帝只見『愛人如己』一句便以為景教教理正派。實則吾中土聖人經卷之中,又那裡會少了這一句了?即便是「愛仇敵」這一節,賢弟可不會未讀過墨子『今諸侯獨知愛其國,不愛人之國』罷?對咱們的士子來說,這只是甚為粗淺的道理而已。唉,你問太宗皇帝何至於此,咱們做臣子的不便妄議,但昔日韓信求教於廣武君李左車,李左車說:『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昨日在薏蘊面前,我將賢弟比之於韓信,今日又何妨再來一次?我的答案,也是李左車這八個字。足見做皇帝著實不易呀,古往今來多少人逐鹿中原,殊不知要做一個好皇帝,像太宗般也會有一念之差,讓大秦景教有機可乘,貽害不少,若論千秋功過,太宗皇帝建功立業不計其數,但論『過』嘛,便有『使景教入中原』此一樁。所以當年我一時氣在上頭,對公主說是我父親不想做皇帝而已,倒真是肺腑之言,卻挨了幾十板子,好生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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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長歎:「埋葬著順聖皇后的乾陵,朱雀門前有個無字碑,相傳是她遣詔『己之功過留予後人評』,所以碑上無字。如果太宗皇帝也是如此,難保後世有多事之徒替他加上駙馬所說的一筆,但亡羊補牢亦未為晚,只要咱們做臣子的誅滅了景教,那太宗皇帝此舉也就不成其害了。如此說來,小姪潛入景教,是既為己亦為國了?」段秋水道:「你有此覺悟就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沙文猶疑了好一會,道:「我娘親也入了景教,我又和他們的教徒霍小玉有點交情,要入虎穴的話,就是靠她們也可以罷?」沙文心中,對這 位御妹實在隱約有一點憂慮,至於是甚麼憂慮,他自己倒一時也說不上來,只因自從不見羅紗蓮,心中日思夜想的便只有她的倩影,再容不下別的女子了。

誰料郭曖搖頭道:「不是為兄好丟書袋,今回要說【老子】了。賢弟也讀過『將欲去之,必固舉之,將欲奪之,必固予之』罷?」沙文點頭道:「師妹教過我的。」想起羅紗蓮,心中又一陣陣刺痛。郭曖搭著他肩膊續道:「所以我說,你不但要入景教,若要查探你師妹師父的下落,還要直搗其中樞,才可得知教中機密;但要直搗其中樞,則不免要為景教效勞一下,這就是『將欲奪之,必固予之』了。那霍小玉跟伯母都是尋常善信,但御妹薏蘊在教內地位有些微妙,好歹也算是公主的替身,况且有我借公主為後盾,辦事就便宜了,你借助於她,進入景教的中樞最是容易,故此仍以薏蘊為首選。這個姑娘以前是公主的貼身侍婢,在景教教徒中,我看她性子也算是挺和善温婉的,不難駕馭,賢弟你就不要多心 了。」沙文道:「但景教既是魔教,這個薏蘊便是魔教妖女,和她一起,恐怕遲早被她瞧出我不是真心歸信……..」段秋水拂袖道:「為了你的師妹和師父,即便是母夜叉也要忍下來;她既是魔教妖女,要她以為你真心歸信,你行事莫要太正氣便是了。」沙文聽師伯如此說,唯有長歎一聲,默默無言。

隔了好一會,沙文又問段秋水:「師姪武藝未成,就此混入景教,如何自保?」段秋水問:「是了,你跟我師弟學藝多久啦?」沙文道:「回師伯,小姪學藝三年了。」段秋水皺眉道:「學了三年,武功不應這樣不濟吧?你這小子怎麼搞的?那些被景教淫僧欺凌的孤兒,我都已收歸門下,調教了兩年,個個武藝都勝你一籌。」沙文臉上一紅,結結巴巴的道:「不敢瞞師伯,小姪學武,原只為考功名,是以只練弓馬大刀,對行走江湖的武功,師父是傳過口訣,但卻是未曾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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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秋水一聲冷笑:「嘿,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咱們這些江湖人的技倆,自是不值一哂。」話中譏誚,沙文和郭曖如何聽不出來?郭瞹打圓場:「前輩休要光火,沙賢弟已跟末將說過知錯啦,不若由師伯代師父傳授,沙弟天性聰潁,相信為時未晚。」段秋水道:「老夫就要去聯絡武林同道,那有這些閒工夫?你師父在那『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之中,也藏了一套新創刀法,我看這套刀法中亦蘊藏了本門內功心法,是一套內外兼修的武功,你慢慢自行修習罷;只是以你的底子,在看完筆路後須馬上演練,如事後才練,進境就很慢了。」沙文道:「那怎辦呢?」段秋水道:「這樣罷,反正你要混入景教,不如就索性練景教的武功便了。」沙文嗚的一聲:「師伯,那些……..那些是邪派武功,我怎麼可以學?」段秋水道:「你要學了他們的功夫向我報告嘛。尤其是『西門落耳刀』,你定要學來,讓我思索破解之法。」

沙文心中雪亮:「是了,師伯武功蓋世,這一役險些著了道兒,定然引為生平奇恥大辱,怎生安慰他老人家才好?」便對段秋水道:「師伯也莫要耿耿於懷了,大祭司府高手如雲,那一夜傾巢而出去捉拿大聖子,決不會等閒視之。想那馬勒古更是祭司府中一等一的高手,連他也被『西門落耳刀』削去整隻耳朵,但師伯你只是僅僅被勁風掃過,有這麼一丁點兒損傷而已,相較之下,師伯的武藝比之於大祭司手下猛將馬勒古又高出一籌。據景教經書所載,大聖子要收買人心,事後馬上運內力替馬大俠將耳朵接合,先前那些求大聖子醫治的什麼百夫長、十二載血漏婆娘都要怎樣怎樣大的信心才可得救治,但這姓馬的根本不用求他,大聖子卻二話不說,巴巴的替他接上耳朵,足見這位馬大俠的江湖地位非同小可。但馬大俠既然沒有求他,就說不定他是慶幸此後老婆要扭耳朵,無從入手呢!大聖子可謂枉作小人,多此一舉了。哈哈,如果師伯也被削了整只耳朵,師嬸無從入手,師伯也會說求之不得哩。」話聲剛落,就被段秋水一腳踹在胸口,連翻了幾個筋斗。

段秋水幾個起落,翻出城牆,半空中傳來:「駙馬爺,師門不幸,出了這個口不擇言的渾小子,就暫且交給你了,老夫去聯絡武林同道,共商大計。」

郭曖扶起沙文,卸去鎧甲,見胸前只瘀青了一大片,還好沒受內傷吐血。二人一起回府,途中郭曖細問沙文家世:「賢弟既要入景教卧底,你的身份就要好好掩飾,反正現下大家都以為你在汾陽王府從軍,我索性給你弄個軍籍原也不難,只是你家中那邊會有甚漏子,就要趁早補一補。」沙文強忍著胸口疼痛道:「我娘只知我在外學藝,我也沒有向她說過師父是誰,她有事找我就叫隣居史諦勳捎信給我;只要穩住了小史,就不會循我家那條線查出我來歷了。」郭暖道:「如此甚好,你就將史諦勳收歸你統領罷。還有就是你師父家,不可再回去了,免得被景教派人監視,識穿身份。」沙文道:「謝駙馬爺指點。是了,砸了張飛的丈八蛇矛,真是好生過意不去。」郭曖卻是亳不在乎:「賢弟給我出了這麼一個『點睡穴』的法門,大大受用,即便是連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也砸了,也是足以抵過有餘。今後為兄晚上要出去胡姬酒肆就方便多了,啊,賢弟與那一家相熟,那一個陪酒胡姬服侍最是熨貼,速向本帥禀報,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得有半字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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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郭瞹將沙文安插在軍中,給他偽造軍籍,沙文又回一趟家中找史諦勳,趁機向娘親旁敲側擊一下景教諸般情况。原來史締勳以往是在公門當差的,後來因為緝拿了一個採花景教徒,合不該縣老爺卻也是個景教徒,誣告小七子栽贓嫁禍,連公職也丟了,對景教也是恨之入骨,自然一拍即合,歸入沙文營內。

本應下一步便是找時機混入景教了,但駙馬又想,如像個一般信徒去七日一荐,便是十年也入不了教廷中樞,倘若直接去找公主引路,又太過著跡,正猶豫間,如此便過了將近一月;但沙文經段秋水一番教化之後,雖然對羅紗蓮思念之情沒有稍減,但已想通要救師妹師父極須深謀遠慮,心焦反會雞飛蛋打,半步都不能走錯,由是時刻自省要戒躁,做事穩重多了。但又感虛耗下去等時機亦非良策,便去找郭曖商量:「駙馬爺,雖則我師伯說道,天下大秦寺不下百所,他要去找武林同道幫忙搜尋,但我一邊找找長安附近的大秦寺,一面伺機入教,也總勝於守株待兔罷?不知怎的,晚生老是感到…. 感到師妹離我不遠。」郭曖也真的是沒有話說,派了他一些外勤差事,方便他在附近四處行走,其間郭老令公不幸病逝,郭曖雖痛失嚴親,仍不忘告誡沙文:「沙賢弟,不是為兄倚老賣老,往日你打算考武舉,單習弓馬還說得過去,伹如今你要和大秦景教周旋,以身犯險,偏於一隅便不行了;君不見,有時一張蘇秦舌可抵千軍萬馬,但有時秀才遇著兵,也只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可一概而論者也。沙塲拼殺,衝鋒陷陣之術固為『萬人敵』,但以萬人敵對一人卻又未必有用武之地。賢弟可明解麼?」

沙文道:「謝駙馬醍醐灌頂,晚生已逐步回想師父所授拳腳功夫,勤加習練,只是那景教碑上刀法,暫未敢入寺細看,以免眾僧窺見,心生疑竇,待此事冷下來再作道理。」郭曖點頭道:「也只好如此。」沙文便帶著小白,西去咸陽、漢中,東至渭南,驪山、北上延安,以參拜為名入當地大秦寺,心想若小白嗅到羅紗蓮踪跡,定然有所警兆,但兩個多月來歷五所大秦寺,小白都沒有異樣,沙文開始懷疑小白有沒有忘記羅紗蓮的體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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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長安之南,未曾尋訪,但沙文心想,駙馬這樣幫忙,自己總不能太過壞了他的軍紀,要回王府覆命才可南下。從北面下來,又經過渭橋,在當日失了車跡的水邊,沙文為掩人耳目,佯作垂釣,但見衰草斜陽,滔滔清流浮著綠藻水荇,師妹依稀便在碧波之中,綰綰青絲隨波盪漾,伸手觸去,卻杳然飄遠,只餘萬箭穿透之痛,留在心頭。

回到王府覆命,郭曖告知沙文:「機會來了,那薏蘊御妹,已來過找你兩次啦,我都說不巧你外出辦軍務。現今你只要留在府中待她再來,便可開始混入景教。」

沙文思索良久,道:「長安附近東、西、北的大秦寺都去過了,只餘南面終南山,我多走一遭,若然再找不著再回來,駙馬你說好不好?」郭曖見他一片癡心,也只好由他了。

次日一早,沙文再出府南行,未幾抵達終南山。朝露結晨曦,霧透曉光微。沙文遠眺著林壑間的大秦塔,放下小白在馬前奔馳;在逶迤山路之中,小白跑得比踱步的馬還快,沙文馳馬追趕在後。

沙文之所以決定並不再像那次夜探大秦寺,是因為他比先前謹慎了,「小白的鼻子總會勝過我的夜眼罷?」他暗自忖道。故此,這幾次他都是帶著小白入寺參觀,若然小白有所異動,才作打算。

小白甫一落地,雖是如箭脫弦,但忽左忽右,跟前幾次一般無異,顯是隨步而行,並無方向。心中暗歎一聲:「看來小白這次又是沒有嗅到什麼,但既然來到,姑且進寺一看也罷。」正感茫然失落之際,忽地小白汪的一聲,奮力前奔;沙文見狀,忙在馬腹上一蹬,青驄蹄聲如雷,緊貼著走上前,原來小白追著一隻兔子;沙文罵道:「小畜牲不填飽肚子便親娘也不去找了!」只好彎弓搭箭,一矢中的,將兔子釘在地上。小白走前去,正要飽餐一頓,張口卻不咬下,舉頭在空中嗅了嗅,居然不理兔子,汪汪叫了數聲,續往前奔。

沙文心中一凛:「莫非….莫非小白真的嗅到了什麼?」趕忙狂追在後;走了百步之遙,來到一個牌樓之下,一個女郎正牽馬出門,小白撲到她裙前榣著尾巴團團打轉,甚為親暱。她彎身抱起小白,擁在懷中,一面說道:「好可愛的小狗兒,怎麼?沒人理你嗎?」沙文本想大喊一聲:「師妹」,一轉念覺不對,到了口邊又收回來,紗蓮師妹怎會叫小白做「好可愛的小狗兒」?他們平日調笑慣了,是把小白叫作「好孩兒」的。

女郎抱著小白,直起腰來,跟馬上的沙文打個照面,原來竟是薏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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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終南山上群蜂舞

薏蘊看到沙文前來,先是一喜,後又如上次一般,臉上微紅,低下頭來襝袵為禮:「啊!想不到在此又重遇沙公子。」沙文在一瞬間已轉過幾個念頭:「畜牲即是畜牲,小白這小畜牲,見了別的美貌姑娘便真的把親娘拋到九霄雲外了!也罷,師伯和駙馬都說要混入景教中樞,著落在這魔教妖女身上,今日得見,正可以討好於她,且讓我小試牛刀,看看用那一套法子最能投其所好。」翻身下馬,作一個長揖:「回御妹姊姊的話,非是重遇,乃是小生登門拜謁。」薏蘊含羞道:「皇上賜這『御妹』,原是跟昇平公主鬧著玩兒,當不得真的,想不到公子卻拿來笑話於我。公子找奴婢….有事嗎?」沙文道:「君無戲言嘛,即便是聖上一句笑話,咱們做臣子的也只好當真了。」薏蘊道:「不….不是的,皇上真的是說句笑話罷了,奴婢自小便是個苦命人,幸得服侍公主,才有此機遇代公主事奉景尊。若是皇上真的封奴婢為御妹,也就該賜個封號什麼的,現今也沒有,可見真是一句鬧著玩的話兒,沙文公子莫要再笑話於我啦。」沙文道:「好好,不叫御妹便罷了,啊,想不到沙某賤名也勞姑娘記掛?」薏蘊又羞得轉過身去:「是….是前次去王府找你,駙馬爺告訴奴婢的。」沙文心想:「她原是侍女出身,想是常自稱奴婢,改不了口。聽在耳裡倒是頗受用的。只是我不妨就此耍耍嘴皮子,讓她以為我憐惜她。」當下便道:「那姑娘也不要「奴婢奴婢」的啦,否則公主以為大秦寺又將你送了給我,末將就承當不起啦。」薏蘊急了,頓足道:「啊,你….你還是笑話我。」說著,就要返回寺中。

沙文從後將她玉臂一挽,薏蘊武功原比沙文高些,本可一拂掙脫,但她卻任由沙文拉著,只是再不回過頭來。沙文賠禮道:「小生這廂給姑娘賠不是啦,我怎敢笑話姑娘呢?我就是聽駙馬說,姑娘兩次到訪,不巧我都軍務在身,未克恭迎鳳駕;我想想看,沙某何德何能?難道我是卧龍先生,要姑娘三顧茅廬麼?是以,今日便特來回拜…….啊,此話也是有些不盡不實,其實,我心中著實也是惦記著姑娘。不知你找我,原是有何事指教?」

薏蘊聽說心中惦記著自己,芳心暗喜:「沒….沒什麼,你上次在立碑大會上決志皈依我教,我又是第一次帶領人皈依,公主…公主說,叫我找你…找你入本教的浸禮學館,修讀經文,才可受浸。」

沙文一聽「經文」,有些頭疼了,眼前這個雖是魔教妖女,總勝過入什麼浸禮學館修讀那勞什子經文,他寧可跟妖女談天說地多一會,便一轉話題:「浸禮學館當然是要入的,但可是薏蘊姑娘教我嗎?我只喜歡你教,可別要那個什麼大法王教我呀,他說的是什麼口音?難聽死了。薏蘊姊姊你說話的口音軟膩膩的,我猜一猜,你一定是姑蘇人仕?」薏蘊嗔道:「你這人就是好沒正經,蘇州自古多美女,我那會是蘇州人了?」沙文道:「不是蘇州人?這倒奇了,不信不信。」跟著連猜了四、五次,最後道:「好姊姊,你就告訴我罷。」薏蘊沒好氣道:「我是淅江諸暨人仕,這好了吧?」沙文幾乎跳起來:「啊!自古吳越相連,聽口音也相差不遠嘛。」說著又在自己的腦門連敲數下:「我怎麼沒有想到?真該死,一見姑娘就該知道啦….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呀!」薏蘊道:「什麼怪不得啦?」沙文道:「一見姑娘沉魚落雁之貌,就該知道,你….你是西施的同鄉啦,所以說怪不得呀!什麼蘇州美女都被你比下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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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女子聽人說自己美貌,外表矜持,內裡卻無不喜歡的。薏蘊又怎能例外?但她那裡知道,沙文平日跟那些教坊的歌伎調笑慣了,用來用去都是這幾下子,遇見秭歸來的,便說她是王昭君同鄉,遇見江都來的,便說是趙飛燕的同鄉;忻州便是貂嬋同鄉,姑娘們聽見他如此說,無不眉開眼笑,也只有一個例外–羅紗蓮。她反問,「師哥,聽說你是山東人,是不是所有陽都人都有諸葛亮之才呀?」

正當她心道這次沙文無言以對,沙文卻傲然說道:「諸葛亮?雖也算一時俊彥,還不能與沙某相比。」羅紗蓮一心想著愛郎志向宏大、謀功高遠,芳心暗喜,沙文卻托起她的桃腮,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口中嘖嘖有聲道:「諸葛亮的老婆這麼醜,我勝過他何止雲泥之別?」(注22)

但是這個薏蘊,只一味囁囁嚅嚅的道:「啊,我那裡比得上西施了,你….你再莫要取笑人家啦。」沙文見她竟是連這一點心計也沒有,便决定無須轉彎抹角了,只中宮直進便可操勝券:「不是小生取笑於姑娘,即便姑娘的容貌確然比西施差了這麼一丁、半丁點兒,我的話還是沒有錯的。」薏蘊問道:「比不上便比不上,又怎會沒有錯?」沙文直望著她一雙明眸,一把將她拉過來,在她耳邊輕輕的說道:「只因你這個西施,是情人眼裡出的。」

剎那間,薏蘊只覺天地都凝住了,她全身軟倒下來,偎依在沙文身上。她再也無力抱住小白了,只讓沙文緊緊的擁住她,嬌喘微微,透不過氣來。過了良久,才抬起頭來,眼眶兒紅紅的凝視著沙文,用輕如雪片落水般的聲音說道:「我….我自小沒娘疼我,跟著爹爹在街頭賣唱,後來爹爹也病死啦,我一個女孩兒家,無親無故,有一次公主在大秦寺派飯布施,見我身世可憐,替我葬了爹爹,我自後便服侍公主了。過了幾年,公主把我送了入大秦寺,不知何故,教友們總是對我冷言冷語,法王們又是疾言厲色;真正待我好的,除了公主外,沒有幾人。沙哥哥,我孤苦伶仃,你…..你不會騙我罷?」

這一刻,沙文心中如打翻了五味架,甜、酸、苦、辣混在一氣,卻又滿不是味兒,百感交集。他本是遵從師伯、駙馬之意,施展慣技,令這個魔教妖女鍾情於他,以便混入景教垓心,卻料不到她說出這番令人心碎的話來。要說景教作惡多端,但也未必便有她的份兒,自己為達目的,如此傷害一個純真姑娘的心,是否有點卑鄙?一時間,他竟說不上來。一動念間,腦海中又浮現師妹的影子,想到她此際不知身陷何處,說不定還會枷鎖瑯璫,又硬起心來:「你可憐,難道我師妹便很活該被你景教囚禁了?她是生是死也還說不準,只好騙一騙你了,天下宗教甚多,誰叫你信景教呢?」當下心意已決,柔聲道:「我當然不騙妳,說謊話的人,會像我這樣直望著妳的眼睛說嗎?」薏蘊高興得流下淚來,沙文為她輕拭流淚眼,又挽著她的小手道:「蘊妹,妳一曲聖詩情不淺,沙郎俯伏拜裙前,蒙主聖恩,我注定是你的『顧曲沙郎』,此生決不負你。」說得誠摰無比,薏蘊心中甜絲絲地,將身子偎靠著他,側著小臉枕在他肩上,山上積了數月的料峭春寒,掩不住這新成的温馨。

也不知過了多久,薏蘊才如從夢中甦醒過來,問道:「沙哥哥,姊妹們都說,咱們女兒家有一條考情郎的千古難題,天下的男子都答不上來,以前那個莊弟兄也是無言以對,我如今卻也要考你一考,問君對我情深深幾許,愛意可會付諸東逝水?」沙文笑道:「怎麼啦,考較小生來著?若是秋幃赴試嘛,小生倒有幾分把握雁塔題名,但才女出題,卻只好自愧才疏了。是不是答不上來,你就不跟我好了?」薏蘊輕嗔薄怒,斜斜的瞟他一眼道:「姊妹們說這是女兒家的千古難題,想來也有甚多女子曉得;不知道從前有沒有別的姑娘問過你,倘若我……我跟你娘親一起掉落水中,眼看馬上便同遭滅頂之災,你是先救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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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沙文回到王府,郭曖問他此行可有找到羅石匠父女踪跡,沙文咬牙道:「小白這狗東西,枉費師妹養了牠這些日子,居然一見別的美貌姑娘,便忘恩負義。但那薏蘊御妹這一樁,屬下卻幸不辱命,已奪得她的芳心。」便將今日所遇約略報說。郭曖喜道:「我和段前輩早說過,天下大秦寺太多,逐寺去找令師踪跡原是十分渺茫,但喜幸薏蘊如此容易便墮入咱們轂中,賢弟是用什麼法子得手的?」沙文覺得說來也不甚光釆,只好支吾以對。郭曖道:「她定然要你入讀什麼浸禮學館,你就虛應故事罷,但以後你就宜分幾方面行事,你且安心在我這裡當差,平日還要勤加操練,伺機而行,要她教你景教的武功,也不要忘了要學你師父所刻那景教碑上的刀法啊。」

其實,小白不是狗東西,沙文自己才是狗東西。小白有靈性得很,牠是要告知沙文,薏蘊身上有羅紗蓮的味道;沙文和薏蘊在大秦寺牌樓下卿卿我我之際,大秦塔頂,牕牖將閉未閉,一道含著淚水的淒然目光,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到薏蘊的俏臉枕在這狗東西的肩上時,終於,兩行清淚如珍珠般沿頰而下,滴在一篇剛剛譯好的經文之上,將整行娟秀的字跡都化了:「歌六:一絕代有佳人,良人何所往?何所往?往何方?與爾天涯共尋訪。」

這一晚,薏蘊捧著飯菜的進來,身後跟著小白;小白見到羅紗蓮,馬上撲進她懷中。薏蘊剛將飯菜放好在桌上,就窺見羅紗蓮眼眶紅紅的,關切地問道:「紗蓮姐姐,怎麼又哭過啦?」羅紗蓮擁著小白,收淚不哭了,只是一聲「小白」不敢叫出口,沒好氣地答道:「我一個階下囚,什麼姐姐妹妹的?」薏蘊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盛好一碗熱騰騰的白飯遞給她,自己也盛了一碗,說道:「咱們先吃飯罷,這蘿蔔可是我在菜園自己種的喲。」又邊吃邊問:「紗蓮姐姐心中有什麼不快活,儘管拿我出氣好了。唉,我也知道法王這樣對你們父女甚為不妥,難怪你惱恨。法王要我看管你,照顧你起居,我也沒有辦法不遵從呀。你替我們景教譯經書,可是大大的功德呢,其實歸根到底是對你有好處的。如果你肯聽我勸告,皈依景教便會明白了。」
羅紗蓮道:「哼,我為什麼要皈依景教?很多人一聽你說便入教麼?」薏蘊臉上微紅道:「也不是很多人,只前幾個月,有一個…..一個人,他就是受到我感召信教的,這隻小狗就是他養的,叫小白呢,可愛不可愛呀?」

羅紗蓮冷笑:「噢,就是今早在牌樓下那男子嗎?,這狗兒叫小白嗎?他連這小狗都不要了嗎?就這樣丟給你了嗎?」薏蘊更是羞得漲紅道:「啊,原來…原來姐姐看見我們了?小白是….是我見牠跟我親熱得緊,問他要來給我玩兒幾天罷了。」羅紗蓮淒然笑道:「親熱得緊的又豈止狗兒啦?」薏蘊道:「啊,姐姐你不要取笑小妹嘛,教中都沒甚麼人跟我說私己話兒,那些什麼相國千金、宰相夫人都不大和我說話,我只敢跟姐姐你談這些,你閒來又肯教我詩文、西域文字,我是很感激的。對了,我也知道你整天譯經,氣悶得緊,看準時機,我便求法王讓我陪你到塔外走走,甚或到寺外散散心。」

羅紗蓮一方面想從薏蘊口中套出沙文近况,一方面又怕景教發現沙文就是她師哥,便和她故作親暱,問道:「我性子本好靜,出不出去倒沒干係。那牌樓下的情哥哥呀,他幾生修來的福氣呀,和妹妹倒是匹配得緊呢,他是誰啦?」薏蘊便說了她所知道的沙文來歷,是汾陽王府軍官,娘親也是教友云云。又問羅紗蓮:「好姐姐,咱們女兒家那條千古難題,他也答上了哩,你倒猜猜看,他是怎麼答的?」羅紗蓮心下惱了,暗道:「只有妳才問過他麼?」強忍心中苦澀,口中卻道:「他定然是說:『我先救娘親!』你就不依了,然後他又說:『若是娘親著惱了,我可沒法子勸她止息雷霆之怒;但惹得你不快呢,我卻有千條萬條法兒,包管逗得你回心轉意、破涕為笑。你說,我是不是該先救娘親,克盡孝道呢?』」薏蘊微一頓足道:「啊,原來姐姐你….你還偷聽人家說話。」羅紗蓮搖頭:「寶靈不是說過,如若有外人見到我在此,我爹便性命不保嗎?窗子閉著,我只從隙中窺見你們罷啦。牌樓離這裡少說也有百多二百步之遙,我怎會聽見?儍丫頭,天下男子都是如此說的啦,有什希奇的?」口中說著,心中卻是氣苦:「你這樣答我,又一字不差地這樣答她,沙文…….師哥,你….你好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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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塔頂,簷下有一巢燕子,翩翩雄與雌,一巢生四兒。羅紗蓮時望著雙燕覓食歸來。終南山北高峯為雪白頭時,花凋燕啼,似是向她道別南飛。至柳色新綠,又見牠們還巢,轉眼間近兩年過去了,這時,已是建中四年。

沙文在郭曖軍中安頓下來,沒有忘記追問那瓶解藥。但太醫府只驗出有「底也迦」,是來自西戎藥物,原非中土所有,主治百病中惡、客忤邪氣、心腹積聚。於乾封二年首現於中土,比景教略晚。雖則未有景教前中土無此藥物,但也只能佐證,並非鑿證,沙文和郭曖衹能徒歎奈何。

這些日子,他多次進出長安大秦寺,逐字記熟石碑上的筆法便回營演練,進度雖是比練別的武功慢了些,但石碑上的刀法,也練了一大半。段秋水有時每隔一月、或隔數月,都派徒弟捎信來,說已派人找了多少間大秦寺,迄今未見他師父父女踪影,雖然如此,但大夥仍存希望。這些師弟師妹每次來,都會跟他餵招。段秋水也來過三次親傳,沙文武藝漸入佳境,已非吳下阿蒙。

除了軍務、練武外,沙文便在景教內鑽營,左右逢迎、長袖善舞。說也奇怪,教會執事知他綢緞世家,便請教很多紡藝、養蠶、繅絲之術。竟要他在寺內開什麼「柞繭遣興學館」,傳授教友,沙文那管得這許多?但為了鞏固自己在教內關係,只好把娘親請來長安設班傳授。沙母由是得知孩兒信了景教,又與御妹相好,老懷大慰,薏蘊對老人家又甚為孝順,管接管送,尚幸得到無元真主阿羅訶庇佑,二人過江涉水時從未一起掉進河中,沙文倒不必作出那個千古艱難的抉擇。

這日,薏蘊又在終南山大秦塔下的空地督促沙文練景教武功:「沙哥哥,這年多來你都磨著說要做執事,為本教效勞;法王他們今日午時便來此選拔執事了,我也舉荐你啦,但今次只有一個空缺,選拔執事嘛,要考量什麼可沒有常例,有時大法王只考量一下應對,有時又會考量武藝,有時又考量經文。別的我都不擔憂,只上回教你那套『創世神掌』,你還沒有演練過給我看,究竟你練熟了沒有?」沙文哈哈一笑:「何止熟練,解拆都可以了。」薏蘊道:「我不信,我只耍過一次給你看,那有這麽快便可解拆的?」沙文道:「一試便知,得罪了。」

話聲未落,便用「創世神掌」連出三招:「空虛混沌」、「淵面黑暗」、「水分上下」,薏蘊急忙用「園中雙樹」、「眠中偷肋」、擋了前兩招,但沙文說來便來,出招極快,薏蘊終究冷不及防,第三招該用「七日竭工」拆解,但這招是要翻滾卧地作竭息狀以閃避「水分上下」的上路攻勢的,但她卻不願弄髒身上那套沙文昨天才買給她的衣裳,是以用了「四河分流」,好看是好看了,卻露出空門,沙文一出「獨居不好」,她再無退路,迫得她出了一招「夏娃獻果」,兵行險著,但大勢已去,沙文用「卻之不恭」接下這招「夏娃獻果」,再連出「赤身露體」和「並不羞耻」,薏蘊再無招架之力,失了重心,被沙文一抱入懷。

她躺在沙文懷中,心內怦怦亂跳,但兩人都沒有留意樓上一雙幽怨的眼睛和一顆傷透的心,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們;這兩年來他們在塔下的一舉一動,羅紗蓮都只在咫尺之間。她容色憔悴了不少,纖腰減損,眼神茫然,但終究坐在高處,望得遠些,她看見十多個景教僧的馬隊正走近牌樓,心道:「活該,師哥竟渾然不覺,兀自陶醉在溫柔鄉中,就要有你們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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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初與薏蘊定情之時,口中叫她「蘊妹」,心中卻是「魔教妖女」,不知怎地,兩年下來,心中想著「魔教妖女」的次數愈來愈少了。她失了重心,沙文怕她摔著了,急忙中將她抱住,軟玉温香,竟不將她放下來。忽地蹄聲雷動,有人咳嗽一聲道:「你們在幹什麼?」沙文才如夢初醒。薏蘊落地後雖難掩窘態,仍為沙文開脫:「回法王,咱們在練『創世神掌』,是我一時失手,沙….沙哥哥怕我摔著了。」一旁的義濟法王奇道:「沙弟兄入學館才不過年多,他的『創世神掌』竟能勝過御妹?」薏蘊微笑道:「實不相瞞各位法王,我的沙哥哥確是學武奇才,只看一次便揮灑自如。不是說午時才開執事選拔大會嗎?各位法王都早到啦。」義濟道:「是另外有些教務要辦。今次有兩位人選,二擇其一。寶靈法王推舉莊弟兄,你是推舉沙弟兄。現下先請景淨大法法王考較一下他們二人的武藝,寶靈和小僧尚有些事待辦,午時再在議事廳開執事選拔會。」
沙文自行準備應試,寶靈、義濟二僧與薏蘊同上大秦塔頂,寶靈向羅紗蓮說道:「薏蘊說你求見是嗎?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為何你譯完創世記、出埃及記後,不依卷數次序翻譯經文?是不是怕我們對令尊招待不周?」羅紗蓮嚇得哭了,跪地哀求寶靈:「求法王你愛人如己,不要難為我爹,小女子求見法王,為的就是此事,當中實有下情上告。」薏蘊扶起羅紗蓮,亦為她求情:「紗蓮姐姐是盡心盡力為我們譯經的,這個我可做保,法王就先聽聽她有什麼話說罷。」

寶靈哼了一聲:「你且道來。」羅紗蓮這才揑了把汗,收淚說道:「法王給我的經卷,是用波斯文字寫成,但我看文理,似是從另一種文字翻過來的,其中有甚多不大明瞭之處,如不參照原文,實無法譯得佳妙精準。」羅紗蓮偷眼一看寶靈,見他臉色稍緩,續道:「法王說如若我譯得不好,便叫人天天用力打我爹爹,是故我不敢妄自翻譯,只好先譯小女子能完全意會的書卷,其餘經文,請法王賜原文一看。」寶靈沉吟:「本座給你的,是古波斯彼薜濤譯本(注23),舊約原文是用希伯來文及亞蘭文,我們亦藏有抄本,但你懂此兩種文字嗎?」羅紗蓮搖頭:「小女子才淺,不識得此兩種文字。」寶靈道:「我們亦藏有辛瑪譯本(注24),由希伯來文譯成的希臘文本,但其中有部份……遺失了,你懂希臘文嗎?」其實,阿羅本大法王在唐太宗時東行入中土,途經樓蘭古城附近的沙漠,水土不服,急著要用紙,臨危之際撕了將近一小半希臘文譯本,是故中土景教所藏的希臘文譯本並不完全。羅紗蓮喜道:「我懂,雖則並非原文,但參照多一份譯本也是好的。」寶靈點頭道:「本座命人明天給你送來,你且先譯這些部份,其餘不全之處,日後再斟酌罷。」

此時,塔下傳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寶靈打開窗子,探頭向外一看,大叫:「不好!」招手叫義濟和薏蘊趕忙下塔,原來那莊弟兄躺在地上,像烏龜般四腳朝天,被沙文踹著肚子,正在哇哇大叫:「沙弟兄饒命!」

景凈大法王著二人住手,寶靈扶起莊弟兄。若是單憑景教武功,沙文未必可以輕易打敗莊弟兄,但他此刻兼具正邪兩派武功之長,為怕法王看出他並非純粹用景教武功,所以趁他們不在時用師門武功將莊弟兄打得無力還手。尚幸莊弟兄除了鼻血長流和被打掉四顆門牙外,並無大礙。一行人遂同往議事廳,選拔執事。各人坐定後,景淨大法王道:「雖則適才比武是沙弟兄勝了,但選拔執事,並非單論武藝。」續問薏蘊:「薏蘊御妹與沙弟兄年來過從甚密,他入教日子又淺,自來做本教執事的,少說也要入教五年方可問鼎。這次你說要破格向本座舉荐,是否有偏私之嫌,你須先向各位法王分說明白,此人果然可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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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3)古敘利亞文譯本(OldSyriac)
http://sor.cua.edu/Bible/Translations.html

(注24)辛瑪古希臘文譯本(Symmachus)
http://jewishencyclopedia.com/view.j...=1208&le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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薏蘊起初有些靦覥:「回禀大法王,古有祁奚內舉不避親,我沙哥哥入教日子雖短,但對本教建樹良多。」景淨道:「你且舉一、二件事例道來。」薏蘊膽子便大了些,說道:「本教自入中土以來,多在宮廷宣教,近年建成大秦寺後始為百姓所識。但大唐百姓多受佛教薰陶,佔盡先入為主之利,本教屈居下風,不少仕子對本教教理有所誤解的,更對本教肆意惡毒抹黑,自舊約經文陸續譯出,無理攻擊本教教理之言論有增無減,有些是說舊約的,有些是說新約的。但本教人才雖多,卻長久以來偏向擅長於感化,獨欠一張口若懸河、能舌戰群儒的蘇秦舌。」景淨聽到此處,連點頭:「御妹之言,正切中本教要害。那便怎地?」薏蘊續道:「可我的沙哥哥,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傾,在眾弟兄、法王張口結舌、理屈詞窮之際,為本教教理雄辯滔滔,四夷賓服。」

景淨驚詫之餘,站了起來,復又坐下道:「這麼厲害?你倒說兩樁來聽聽。」薏蘊見大法王讚許沙文,心下甚喜,道:「有人說,大聖子被釘十架前,傷痛以極,致出汗如血,乃是荒天下之大謬,幾見汗出變血的?」景淨問:「那沙文如何辯解?」薏蘊道:「他說,太史公的【史記】就有說,此記述:西域有大宛國,產汗血寶馬,漢武帝求之若渴,足見汗變血乃是大有來歷的。」

景淨拍案而起,大笑道:「啊哈,對對對,大聖子汗出如血,就如大宛國的汗血寶馬一般,足見確有其事,妙極妙極,寶靈法王,怎麼你們都想不到?」他不管寶靈等人忿忿不平,又問:「還有呢?」薏蘊道:「又有人說,原祖阿當和夏娃吃了禁果致天下人皆有原罪,禍延後代,决無此理。沙文用先秦商鞅「連坐法」解說,一人得罪,株連三族,此事亙古相傳,一脈相承;一下子眾人盡皆明瞭,再無異議。」景淨歎道:「果然….果然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誠非虛語。感謝無元真主賜我教得此人,從此教理守得滴水不漏、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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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有幾只蜜蜂在景凈耳邊飛來飛去,嗡嗡作聲。景凈拂袖趕走,豈知愈趕愈多。莊弟兄的嘴唇更被蜜蜂螫了一下,哇哇大叫:「那來這麼多蜜蜂?」薏蘊道:「各位勿要驚慌,因我近日在寺內置了幾個蜂箱招引蜜蜂。」景凈道:「御妹何以招引狂蜂浪蝶?」薏蘊道:「禀大法王,乃是為助我沙哥哥證明本教經書無誤。沙哥哥說道,有一個問題,現下雖尚未有人提問,但遲早會有人問,故而未雨綢繆。」景淨奇道:「什麽經書問題要養蜂來答?」薏蘊道:「以色列大俠參孫力殺雄獅,曝屍於葡萄園,後有蜂群聚居於獅屍內釀製蜂蜜,參孫取其蜜以孝親。」景凈道:「此乃士師記十四‧六–八,但為何要養蜂?」薏蘊道:「沙哥哥說,百姓所識的蜜蜂,皆不會在屍身中聚居、釀蜜,所以必會有人問及蜜蜂是否真的會在屍骸裡面釀蜜。咱們要先試一試,以免日後有反景刁民問起。所以我置蜂箱招來群蜂,這附近沒有獅子,沙哥哥便赤手空拳打死了十多隻吊睛白額虎,將虎屍放在寺後山邊,看看蜂兒會不會在內聚居、釀蜜。」

景凈點頭道:「那些刁民常說眼見為實,這法子倒是可以堵住衆口鑠金。」薏蘊道:「但可惜蜂兒沒有在虎屍內釀蜜,沙哥哥說,可能是品種不對之故,他一有空閒便翻閱天下各處風物誌,正逐步收集多些品種,盼可找到那一種蜜蜂會在屍身之內釀蜜。」

薏蘊在終南山這些蜂箱,確然招來了甚多不同品種的蜜蜂,有的就此在終南山棲居下來。其中有一種毒性甚烈的,至宋末元初仍居於此。

景凈有些失望:「那你們有何計策?不若由沙弟兄自己說說罷。」沙文站出來打個四方揖,道:「回大法王,弟子多方打聽,終於從海客口中得悉,海外五萬里之遙有一種食肉蜂,以屍肉為食,參孫大俠所遇見的,說不定便是這種食肉蜂。但那些海客都說只是耳聞,未曾目睹,而且聽說這些食肉蜂是不會釀蜜的(注25),弟子姑妄聽之,也不知是不是。照理,聖典中說有一種既食肉而又會釀蜜的蜂兒,則天下必有此種蜜蜂。說不定是海客們聽錯了,這種食肉蜂實在是會釀蜜的,弟子便想,何不去捕一些來豢養,一試便知。」景凈愁道:「但五萬里之遙,又遠隔重洋,恐怕難乎其難。」沙文道:「大法王休要愁煩,弟子又從南詔(今雲南省)客商打聽到,此去南蠻五千里之地,亦有此種食肉蜂。雖則仍是遙遠,但亦不過是比諸葛亮南征多行一倍路而已,弟子願粉身證道,尋訪食肉蜂。」

景淨翹起大姆指道:「沙弟兄為證道鞠躬盡粹,若然莊弟兄不能提出比他更大的功績,老衲便宣判執事之職花落誰家了。沙弟兄,你上任之後首要事工便是要尋訪釀蜜兼食肉的蜜蜂,你可願意?」沙文跪下,正當要說:「屬下領命」之際,寶靈卻大聲喝道:「且住!沙弟兄好像還沒有受浸禮。」沙文誠惶誠恐的回禀:「這個….這個…..不是弟子不想受浸禮,一者,乃是弟子深覺對我教建功還未足夠,卻白白受大聖子十架慘薨聖恩,心中有愧,二者,蘊妹是在華清池浸禮的,弟子在想,我也須在華清池浸禮,才好與她相配。但要得皇上賜在華清池受浸,必要功勞極大,弟子時刻皆在盤算,要為本教建幾件不世奇功,故此才暫緩浸禮。」

其實這是沙文一個極大的難處,因他先前聽李益說,要娶景教女子務必先受浸入教,他恐怕受浸後薏蘊便會催他成婚,故而他不想受浸;但不受浸又很難攀上景教高位,跟郭曖商討了幾次,郭曖卻叫他娶薏蘊算了,沙文心中總是蹉跎。寶靈道:「向來出任執事的都是受了浸的弟兄姊妹,你未受浸卻要做執事,是從無先例。况且,莊弟兄又非對本教全無功勞。莊弟兄,你且對大法王禀報一下,你新創的這個『祂』字,如何令無元真主更受百姓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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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5)此種食肉蜂學名Trigona Hypogea,產於南美及泰國
http://www.cctv.com/kids/20050517/101260.shtml
http://www.ncbi.nlm.nih.gov/pubmed/1499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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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莊弟兄先前被沙文一掌「以牙還牙」打落了四顆門牙,嘴唇又被玉蜂叮了一下,腫成魚唇狀,說起話來不免口齒不清。但他平日亦微有口才,重複了兩、三次,眾人總算聽明白他說甚麼了:「我大唐文字,一般以他、它,作旁指代詞,唯並無三一妙身真主阿羅訶專用的旁指代詞,對真主有欠尊重,故弟子特據『他』字敬造這個『祂』字,從祭祀專用之『示』字部,再從『也』,此後凡我教眾一律以『祂』指稱三一真主,以示隆重。」說著,打開一個卷軸,展示寫成尺許見方的『祂』字。

沙文不敢自翊「讀書破萬卷」,但八、九千卷總是差不多有的,先前他打落了莊弟兄四顆門牙,但一見莊弟兄這個『祂』字,亦幾乎笑掉了大牙。當下想道:「你不拿這個字出來,憑著你是御史大人乘龍快婿,我雖功高,卻也未必能勝你,你今日栽在我沙某之手,只好怪你自己了。」轉頭對薏蘊說道:「譯經師應該有【說文解字】吧?敢煩御妹商借一用。」

他念頭又一轉:「這厮是寶靈的心腹,得罪寶靈對我日後升遷殊無好處,須將此人跟寶靈離間一下,以免寶靈臉上不好看。」然後才怒叱:「莊弟兄,寶靈上人是我禮敬有加的有道高僧,他對你百般愛護,為何你恩將仇報,,妄圖牽連他褻瀆真主?」莊弟兄拍案怒道:「我怎地牽連寶靈法王褻瀆真主了?」沙文道:「你用心極為惡毒!你以為武后可以造『則天文字』,你便可以造景教文字了麼?前舊約經未曾譯出來,你尚可以含糊過關,但如今申命記已翻譯過半,經上多番告誡,不可以露下體,你卻偏要視真神如婦人下體?」莊弟兄漲紅了臉,大呼無稽,沙文卻續說:「你造這『祂』字,以『示』字部從『也』,示者,祭祀是沒錯,但所祭祀的是婦人下體!這樣的一個字你用來當做三一真主?」莊弟兄臉色發紫,顫聲道:「我….我何曾有以祭祀婦人下體當做三一真主?」

這時,薏蘊拿了【說文解字】來,沙文道:「眾位法王,這本是先朝經學家,號稱『五經無雙許叔重』許慎,歷二十一年編成的中土第一本字典,請各位查一查,『也』字作何解,又是不是唯一的解釋?」薏蘊將【說文解字】呈上給景淨,景淨打開一看,果然見『也』字的唯一解釋是:

沙文道:「眾目所見,先賢所記,這『也』字是象形字,煩請蘊妹添香紅袖,磨一硯濃墨,待你沙哥哥即席揮亳,將先秦時代,始皇帝尚未命李斯製小篆統一六國文字之前,『也』字的各種形制寫出來,以供各位法眼鑒賞。」


「各位所見,這象形『也』字,是不是字典所說的女陰之形?」(注26)

莊弟兄至此無言以對,雙膝軟倒跪下:「弟子….弟子無心褻瀆真主,只是….只是不知道原來『也』字原先字義如此,我失足絆倒,伏乞恕罪。」議事廳內沉寂了良久,景淨才緩諼的道:「既是如此,寶靈法王還有沒有異議?」寶靈略一沉吟,趨前去景淨耳邊說道:「莊弟兄乃是御史的乘龍快婿,籠絡他對我教大為有利,非是屬下有心維護,如何取捨,就不用屬下多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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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6)「也」字在上古鐘鼎文、甲骨文時本是名詞,指女人的性器官。
http://www.housebook.com.cn/200411/25.htm



其實上古時代只有「它」字而沒有「他」字,照造字的原則,用「它」指物件,則用來指人,應該是「佗」。事實是,原先是「佗」字,並沒有「他」字,說文解字亦沒有「他」字,「他」字只是「佗」字的異體字:

http://www.confuchina.com/09%20xungu/tazhe%20yishi.htm

或者各位會留意到,中東國家 Yemen的中文譯名,為何有時「也門」,有時「葉門」。就是因為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先生在中央日報撰文指出「也」字有侮辱該國的意思,所以台灣政府遂改為「葉門」。

參考軼事部份: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9%9F%E9%97%A8
http://www.boca.gov.tw/ct.asp?xItem=2822&ctNode=754&m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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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付教徒三式: 不主動、 不抗拒、 不負責!

第五回   涇原兵變

景凈面有難色,向寶靈附耳道:「但沙弟兄文武雙全,這莊弟兄卻文武不全,眾目睽睽之下要本座捨沙弟兄而冊立莊弟兄,總得要有個藉口吧?」寶靈道:「畢竟薏蘊公主只不過是昇平公主的替身,比不上御史大夫手握監察大權,權衡利害,仍是以冊立御史大人的女婿為首選。你說這個沙文仍未受浸禮,不若另設『副執事』一職敷衍於他,如此,眾人便不好再有閒言。」

景淨點頭稱是,但還是裝模作樣語沙文曰:「莊弟兄跟沙弟兄俱為我教棟樑,本座幾番思量,終覺難於取捨。幾經思量,不若新設『副執事』聖職,與『正執事』相輔相成,不知寶靈法王尊意如何?」寶靈道:「大法王能打破蕭規曹隨,用人不拘一格,乃本教之福也。但不知正、副誰屬?尚請示下。」

二人先前早已密議定當,但官樣文章還是要做足的。只見景淨作沉思狀,好一會才有了决定:「沙弟兄未受浸禮,若為執事恐有失大體,我看,正執事之位,就由…..」就在此時,忽聞殿外人聲沸騰,一個教徒不待通傳,氣急敗壞的衝進議事廳,口中叫道:「不得了!有人造反了!」

眾人驚問來由,那來報訊的教徒道:「我回長安大秦寺時,路經滻水,見李忠臣和張光晟率兵攻向長安,我不敢入長安了,趕來這裡報訊,大夥不要返長安啦!」(注27)景淨聞言,略一思量,已有計較,對沙文道:「今國難當前,選拔執事就要先擱一擱了,沙弟兄你身為軍人,宜火速返京師護駕。」沙文忙道:「弟子正要向大法王請辭,我的部下們還在後山看守虎屍,我要速速召集他們回京,弟子告退。」邊說邊退出廳外。景淨奇道:「怎麽要看守虎屍?」薏蘊代答道:「沙哥哥怕別的野獸侵食虎屍,蜂兒不敢飛來,把屬下整隊馬兵都叫來守著呢。大法王,我去送一送沙哥哥!」景淨急道:「快去快去,你叫他護駕時記緊要對皇上說是咱們景教吩咐他去的喲!」景淨待薏蘊出去後才對寳靈道:「嘿,他這一去,不論生死,功勞都算我們景教一份了罷?」

沙文奔向門外牽馬,在路上暗忖:「適才聽景淨的口氣,竟是要捧那姓莊的,只讓我做副執事;看來我的後臺沒有他的硬,罷了,薏蘊雖有御妹身份,但只事奉於教內,御史大夫在朝中有實權,要趨炎附勢的話,自然是取御史千金,這次師伯和駙馬都押錯寶了。不若我橫刀奪愛,將御史大人的千金搶過來……….」正想到此處,身後傳來薏蘊叫他:「沙哥哥等等!」沙文裝作沒聽見,薏蘊又叫道:「大法王還有事囑咐於你呢,沙哥哥你等等我罷。」沙文剛走到牌樓下,只好停步。

剛一轉身,薏蘊便抽抽噎噎的哭道:「沙哥哥….你就這樣去了嗎?一句話都不對我說了嗎?你現下去打仗,若有什麼….我也不想活啦。」軍情緊急,沙文不想跟她生離死別的痴纏,只好輕撫著她的秀髮安慰她道:「怎麼沒有?等我幫駙馬打退賊兵,再回來跟你慢慢說。啊,是了,我媽不在長安大秦寺吧?」薏蘊搖搖頭:「我前天送她回家了,現時兵慌馬亂,我等會動身前去接她來此,也好照應,也會好好照管小白。」沙文想起她事事無微不至,對剛才自己動念拋棄她,微感歉疚。又問道:「大法王有甚吩咐?」薏蘊道:「大法王叫你禀告皇上,你是得到咱們景教報訊,趕來護駕。沙哥哥,你此去甚是兇險,我…..我會天天為你祈禱的。你練箭練得玉韘(注28)也破舊了,我給你買了個新的,你先戴上罷。」就捉著沙文的手給他戴上指環;然後又解下自己的項鏈,戴在沙文頸上,一邊道:「我的十字項鏈,你要戴著,就像我在身邊一般。」此時沙文卻在心中想道:「景淨好會撿現成便宜,這一來,不管我是死是活,都算入景教之功。但軍情十萬火急,這妮子卻跟我沒完沒了的哭哭啼啼,兵法有云:『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者,死地也』,要殺出這死地只有速戰速決。於是趁她剛繫好項鏈,突然將她拉過來擁在懷裡,在她朱唇上深深一吻。待她定定過神來,沙文的坐騎尾後已翻起一股塵頭,去得遠了,只餘薏蘊茫然倚在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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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7)安史之亂後,唐室國力漸走下坡,藩鎮勢力尾大不掉,成為朝廷心腹之患。各地小規模戰亂此起彼落。建中四年,襄城被圍困,德宗命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率兵前往助戰,涇原兵馬遂得機會入京師腹地。豈料途經滻水,士卒嫌朝廷只分發粗糧糙米,沒有厚賞,突起兵變,回師攻向長安,迫得德宗出走奉天。史稱「涇原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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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在後山召集史諦勳等二十餘名輕騎,向北急奔長安。路上,史諦勳對沙文說道:「那景教徒真不分輕重,既知京師勢危就該先向京師報訊,他卻趕來終南山。」沙文道:「我在景教混了這些時日,得知這些景教中人原是事事以景教為先,這叫親疏有別,見怪不怪。這報訊教徒,想是他知道大法王在終南山,所以不管長安百姓死活,只叫法王們趨吉避凶為要。」史諦勳道:「沙老大,你叫兄弟們去護駕守城,不知是否已有良謀在胸?」沙文斥道:「咱們只得二十七人,能有甚作為?况且京師內的神策軍是什麼貨色,你又非不知,我看守城是無望了,若真要打,一定馬革裹屍。但兵法有云『上兵伐謀』,咱們是上兵,不和他們拼命,只求保駕皇上退出京師,就是大功一件。京城雖失陷,他日仍可奪回。據景教那厮說,叛軍起於滻水,常理應先攻長安東面的春明門。但為防他們出奇兵,不按常理從攻東面攻城,繞個彎兒自西而入,咱們還是先上小丘看看叛軍兵勢,再作道理。」

終南山離長安十餘里,快馬須臾可達。將抵長安之時遇見不少走難的百姓,一問之下得知賊兵是進長安搶掠的,倒不似是預謀反叛。沙文帶領部眾上了一座小丘,見城北塵頭大起,東、西、南城門雖亦滿佈賊兵,但主力卻是攻北門,隊形散漫,並無主帥指揮。長安皇宮在北,北面的佈防一定最為嚴密、最是難攻。但縱如此,南門亦將近守不住了。

沙文當機立斷,吩咐部屬:「賊兵人眾,城內的神策軍多由捐官而來,長安城是定然失守的,咱們救不來,咱們只保皇上暫行撤出長安,引他們全部攻打城南明德門,清通城西讓皇上出逃。」眾兵問道:「如何引北門的賊兵攻打南門呢?」沙文道:「你們每人去捉一個賊兵,換上他們的制服,分三隊向東、西、北門賊兵發喊,說『南門已破了,快些入城搶東西呀,遲了就被前面的人搶光啦』,待他們全部湧向南門,我便入宮接皇上出來,你們引走賊兵後在開遠門等我出來,護駕出逃。」眾人一聽原來果然是「上兵伐謀」,不用拼死活,大喜過望,便即依計行事;沙文策馬往北之前,不忘提醒他們說話要裝成叛軍的口音。

不久,眾賊兵由玄武門湧向明德門,沙文拿出汾陽王府令牌,令守兵開門,守兵不肯,沙文在城下嚷道:「我只孤身一人,你們怕我作甚?讓我進去護送皇上退守,大夥不但可以跟著皇上出逃,而且人人都是大功一件,總勝於困死在此吧?」守兵一想不錯,但亦不敢開城門,在城樓放下繩子來,供沙文攀上入城。

大明宮早已亂成一團,沙文入宮竟如入無人之境,他四處亂闖尋找皇帝,終於找到興慶宮,見一人身穿日月星辰山川袍,頭戴冕板,急如鍋上螞蟻,情知定然是皇上無疑,即行上前參見:「臣汾陽王府校尉沙文救駕來遲,罪該萬死。」德宗連「卿家平身」也省得說了,便即問:「今賊兵來勢洶洶,朕欲先避其鋒,但四面圍城,為之奈何?」他想起紗蓮師妹教【史記】,這「為之奈何」四字,是漢高祖劉邦常常問的,沙文想,大概個個皇帝說話都差不多,當即答道:「陛下放心,玄武門、金光門、開遠門和延平門的賊兵已被臣騙去攻打城南,陛下可從開遠門出走,臣願保聖駕先到咸陽。」德宗大喜,即召后妃、太子、公主等從北門出走,適逢右龍武軍使令狐建在校場教射箭,郭暖之弟郭曙亦在宮內,各率部屬隨行保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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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諦勳等沙文部屬亦已侍候在道旁,德宗行駕直奔咸陽,此時叛軍亦已發覺皇帝出逃,從後追趕,沙文回過頭射翻幾名叛兵,立馬橫刀在橋頭,為表忠君,故意高叫:「微臣斷後,請皇上先行。」

叛軍志本在搶掠,見勢亦退回城中。沙文縱馬追德宗行駕,邊走邊想:「原來孫子兵法當真管用,那景教新約聖典中亦載有一些兵法,記得在浸禮學館時薏蘊曾教我,大聖子言道,若是打仗,衡量打不過人家便只好求和(注29),幸好這麼笨的法子,即使是教徒去打仗也是不聽的。打不過,難道我不會先逃,待打得過時才捲土重來麼?」

沙文邊馳馬,一邊續想:「長途跋涉來攻,師老兵疲,輜重補給又長,二對一兵力就要跪地求饒啦?記得師妹教過『弦高犒秦兵』,又有『燭之武退秦師』(注30),遠的不說,就是本朝亦有駙馬的老子郭令公單騎退回紇兵,全憑一張嘴而已。

其實即使真的要硬拼,敵人遠道來襲,糧秣輜重補給較難,以二對一兵力,他們沒能佔很多便宜。我這冒牌校尉也懂此理,那大聖子卻言之鑿鑿,煞有介事的叫人求和,須知這麼早遣使求和,即使人家真的想和,也會照樣進軍,邊行邊談,每近一里你就愈慌,苛索就愈多;不要說孫子兵法十三篇,什麼兵法都不會叫你明明以逸待勞、克敵制勝,卻不戰而降去求和。詐和是可以的,還可暗中派使去敵人的鄰國,說服他趁敵國空虛,出兵拿下其都城,那時敵人前也不是、後也不是,才好看呢。這個什麼大聖子,十成十沒有帶兵打過仗,卻大言炎炎說什麼『十二營天使』,他老子又說不論什麼時辰上工都是一般工資,父子倆一文一武,文不識安民、武不識用兵,又偏要說什麼天國、誰坐在誰右邊,倒是天生一對活寶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沙文愈想愈好笑,終於忍不住真的哈哈大笑,一不小心從馬背「八達」一聲摔下地來,鼻腫臉青,右肩脫臼。尚幸四野無人,不致當眾出醜,反而與德宗會合時謊報是力戰受傷。


德宗由咸陽再退守奉天(今陝西乾縣),叛軍又擁立朱泚為主帥,派兵來襲奉天,但此時各路援兵已至,叛軍攻勢雖猛,矢石不絕,但有沙文十二時辰護駕,德宗終能有驚無險,郭曖和昇平公主當日被困長安,亦趁亂投奔而至。叛軍續圍奉天一個多月。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兵五萬來救,才解了奉天之圍。伹及後李懷光卻又同朱泚勾結,德宗又再逃往梁州,翌年(興元元年)朱泚自立為「大秦皇帝」,國號漢,亂事再持續了五個月,郭子儀舊部李晟和渾瑊於五月收復長安,這場亂事才告平息。

德宗雖不是有大作為的皇帝,但亦不致荒棄朝政,準備起駕回京的前幾天,在梁州縣府內照常聽政,班中走出姜公輔奏本:「啓奏陛下,這反賊朱泚自號『大秦皇帝』,是否跟大秦景教、大秦寺有些瓜葛,請陛下聖裁。」沙文暗叫一聲「不好」,亦出班啓奏:「啓奏陛下,微臣敢以項上頭顱擔保,大秦景教跟『大秦皇帝』毫無干係,請陛下明察。」姜公輔怒道:「沙同僚對大秦景教維護,不知是何緣故?」沙文伏拜道:「微臣再奏陛下,今番微臣及時用調虎離山之計支開北門賊兵,使聖駕幸奉天,如有寸功,實是奉了大秦景教景淨大法王指示,務要拼死勤王,從終南山馬不停蹄率部眾救駕,足見景教對大唐一片丹心。」姜公輔又道:「沙同僚乃是景教中人,自不免替景教說話。」沙文應道:「不敢,此番賊亂確與景教無關,微臣聞得為亂黨造雲梯攻奉天的,是長安西明寺僧法堅,那朱泚跟佛教或許有點瓜葛;他以『大秦皇帝』為號,不過是因西楚霸王分封秦朝三降將於此地,陝西自古便稱『三秦』,其名稱巧合相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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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9)路加福音14:31-32
或是一個王、出去和別的王打仗、豈不先坐下酌量、能用一萬兵、去敵那領二萬兵來攻打他的麼。若是不能、就趁敵人還遠的時候、派使者去求和息的條款。

(注30)弦高犒秦兵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燭之武退秦師--【左傳僖公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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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道:「如此說來,大秦景教功在國家,此事休要再提。是了,沙愛卿立有救駕大功,眾卿家說說,該要封他個什麼官才好?」姜公輔道:「臣見沙同僚自亂事平定,月來均出入御馬廄,說是見識汗血寶馬流的血汗,好跟大聖子被釘十字架前流血汗相印證。沙少卿對養馬定然十分在行,臣想起,先朝設有『牧師』一職(注31),是專負責照管畜牲的,最宜沙同僚。」德宗聞奏道:「朕卽封沙愛卿為牧師,掌汗血寶馬五千匹,給假六個月,假畢上任。朕對於何以流汗會流出血來亦大惑不解,這五千匹汗血馬,供愛卿研究出一個所以然來,愛卿可聯同太醫府,將之盡數解剖亦不妨,一有結論即上報,不得有誤,欽此。」不知何故,沙文一聽「牧師」二字便有點渾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公然抗旨,只好謝主隆恩。

這晚,沙文在院子觀看繁星點點,又勾起無窮心事,沒想到德宗皇帝閑步而至,下跪禮畢,德宗道:「沙愛卿不必多禮,今夜咱君臣隨便聊聊,只作閑話家常一番。」沙文知道皇上必定是因長女唐安公主不堪顛沛流離,於三月薨殁,故而傷感,便安慰他道:「臣等保護不力,致唐安公主不幸辭世,請陛下降罪?」德宗道:「唉,唐安她….命薄,須怪你們不得。你拼命保駕,是朕親眼所見的。」沙文回道「此乃為臣者之所當為,不知陛下尚有何訓諭?」德宗便道:「朕愛女新喪,心中鬱悶。朕知道昇平公主信奉景教,連像愛卿你這樣的少年俊傑都信奉景教,想來這景教必有言近旨遠,便請愛卿說說,這景教教義是怎樣一回事,朕也信景教,何如?」

「這下子可難辦了。」沙文心道:「雖則我仍要冒認景教徒,但如弄到皇帝也信景教,那景教就成了國教,為禍天下,不可不慎也。」他未能想到如何勸皇上不要信景教但又不洩露自己的假教徒身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先說說門面話,一面急轉念搜索枯腸如何應對:「自太宗先帝頒令建大秦寺以來,景教確是愈來愈多人信了,觀其教理,叫人互助互愛、待人謙卑…..」說到「謙卑」便福至心靈,可試試如此解說:「一般臣民信景教固可使陛下詔令更易頒行,臣民無有不遵,但唯獨九五之尊,則不必信景教。」德宗奇問:「哦,愛卿何出此言?」沙文道:「陛下之所以能生於帝王家,君臨天下,實是已得無元真主眷顧,若是求福嘛,早已鴻福齊天,不須再求。否則,為何會是陛下生於帝王家,而不是微臣生於帝王家呢?啊!該死該死,不過陛下先前說了是『閑話家常』,不會降罪罷?」斜睨德宗只是微笑,沙文放心續道:「所以,陛下要熟練之事,乃是帝王之術、安天下之策。此等景教教義,對成大業者如陛下,看了反而無益。就以「謙卑」來說,倘若景教大聖子早生二百年,那就不會有漢家天下了。」德宗又問:「謙卑有何不妥?令漢家不得天下?」
沙文道:「景教大聖子教人赴宴時莫要自己往首位坐,要待主人相請才坐上座。(注32)而說到漢高祖劉邦,大家總是想到鴻門宴,其實在此之前尚有一宴舉足輕重。劉邦出身布衣,在沛縣做泗水亭長時,望族呂公大宴鄉里,言明賀金不足千錢者坐堂下。劉邦那時是個窮光蛋,入門卻謊報賀萬錢要坐堂上,以此而得呂公另眼相看,將女兒也嫁了給他。這事,陛下定然讀過罷?」德宗點點頭:「那女兒便是呂雉,後來的呂后。」沙文一拍大腿道:「就是嘛,若然劉邦聽了聖子的教誨,乖乖的坐在堂下,不得呂公青眼,便連老婆也娶不到,即使能得天下,亦不能安天下;高祖稱帝後,天下未定,兔死狗烹之事,不用高祖出手,只須呂后略施小計,連號稱國士無雙的韓信都栽在她手中。」德宗恍然大悟:「愛卿言之有理。」

沙文續道:「大聖子的『敬陪末座』學說,尚有一處大為欠妥。即使主人家請你坐上位,你亦未必能坐。」德宗問:「主人家請上座也不能?這又從何說起?」沙文道:「這也是跟漢家天下有關。劉邦有個庶長子名劉肥,是娶呂后之前跟一個姘婦所生的,後來封了齊王。劉邦死後,惠帝二年,齊王劉肥到長安赴家宴,陛下也知道漢恵帝是個大好人,說要以家禮待兄長,讓劉肥坐上座,就此觸怒呂太后,當場毒酒,劉肥還算機伶,詐醉退下才保住小命。」(注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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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31)牧師
後漢書‧志第二十五
後置左駿令、廄,別主乘輿御馬,後或並省。又有牧師菀,皆令官,主養馬

(注31)路加福音
14:7耶穌見所請的客揀擇首位、就用比喻對他們說、你被人請去赴婚姻的筵席、不要坐在首位上.恐怕有比你尊貴的客、被他請來.那請你們的人前來對你說、讓座給這一位罷.你就羞羞慚慚的退到末位上去了。你被請的時候、就去坐在末位上、好叫那請你的人來、對你說、朋友、請上坐.那時你在同席的人面前、就有光彩了。

(注32)【史記‧高祖本紀第八】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原季自愛。臣有息女,原為季箕帚妾。」

(注33)【史記‧呂太后本紀第九】
十月,孝惠與齊王燕飲太后前,孝惠以為齊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禮。太后怒,乃令酌兩卮酖,置前,令齊王起為壽。齊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為壽。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齊王怪之,因不敢飲,詳醉去。問,知其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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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聽得連連點頭:「那齊王劉肥真的有光彩了。愛卿讀書精微,頗有儒將之風。」沙文有點得意忘形,幾乎想加一句:「其實那大聖子的頭腦是很簡單的。」但如此實在太著迹,終於忍住不說。德宗續道:「那朕信景教之事,只索罷了。」沙文這才鬆了口氣,德宗離去後,沙文正欲回房,忽覺腦後風生,急忙側身一避,險些胳臂不保,刀光幻化成股股寒氣。沙文趁個空檔脫出,定睛一看,來者原來是段秋水。

沙文叫道:「師伯!」段秋水氣冲冲的道:「你還有臉叫我師伯?今日不殺你這狗賊,老夫難洩心頭之恨!」沙文嚇得跪下:「不知…….不知師姪做錯了什麼?」段秋水怒道:「還在裝儍?今日姜公輔大人將逆賊的大秦皇帝自號跟大秦景教扯上關係,不論真假都是扳倒景教的大好機會,你…..你貪圖富貴,替景教說話,是也不是?」

沙文跪段秋水腳下道:「師伯要取我性命,師姪不敢還手;但不知可否先聽師姪一言?」段秋水仍怒髮衝冠:「姜大人如此一說,皇上下令查察景教,便可將景教劣行掀將出來,到時不但可救出你師父、師妹,說不定便可將景教灰飛煙滅,你卻要說什麼景教忠於唐室,可不是在攪局麼?你是不是被那魔教妖女給幾碗迷湯灌下肚,便弄假成真,一心向著景教?」沙文忙下跪道:「我和師妹曾有山盟海誓,情意絲毫不變,那薏蘊公主的姿色雖不遜師妹,但她說話三句之內必扯到『移鼠大聖』,實在言語無味之甚,我又怎會受她所惑?師姪之所以護教,實為投鼠忌器。」段秋水道:「朝廷查禁景教,自可解他們二人之困,怎會投鼠忌器?」沙文道:「師伯未有想到,若然景教羽翼未成,此法自是大妙,但現今咱們不知他們二人被藏於何處,一旦朝廷下令查禁,為掩蓋惡行,他們殺人滅口,雖可殲滅景教但卻會害了師父師妹性命。」沙文見段秋水怒氣漸減,續解釋道:「 景教信眾已滲透地方政府,若朝廷頒令查禁,他們必會收到風聲;那時,雖可滅得景教,但人是救不回來了。必須先救到人然後才可以滅景教。」

沙文續道:「自夜探大秦寺與師伯相遇,我即已明言是要救出師妹和師父,雖三年來未曾有二人音訊,不知生死,但這盡孝盡情,仍是在師姪心中放在首位,景教不是不要除滅,但須先救出二人。如有因此與江湖上的朋友意見相左,七大派、五幫十六會要取沙某性命,沙某還可拼死一戰;但若然是師伯也說師姪此舉不對,那師姪沒有話說,只好引頸就戮。」段秋水長嗟一聲,收刀入鞘道:「當初我廣邀武林同道對付景教,大夥都說滅教是大節,救人是小節,你要先救人,不知可否得天下人支持。」沙文頹然道:「那也是沒有辦法啦,談不攏的話,只好他們滅他們的教,我救我的人。我若要借朝廷之力對付景教,又何勞姜大人進言?就是剛才我也有大好機會向皇上言明底蘊,師伯想必亦已藏身一旁聽得一清二楚了?我不敢言明真相,也是怕做皇帝的做事不拘小節,凡事從大處著眼,不顧念師父父女區區二人。」

數日後,德宗的行伍返抵長安。禁苑魚藻宮中設歌舞邀駙馬和沙文君臣同樂,但見一眾舞伎霞衣席上轉,烟浪瑤池邊,若翥鳳翔鸞,把酒看嬋娟。正看得如痴如醉,德宗在席間道:「朕身為太子時閒來愛看歌舞遣興,於涇原兵變後,深覺歷朝帝主雖亦有被迫出走,但朕登基不過四年就逢此劫,想來或以後該少作聲色之樂,多勤於政事。」沙文見龍眉深鎖,安慰德宗道:「歷朝帝主確多有被賊兵迫得退守的,雖說多少有點丟臉,但只要最終能奏凱回京,也不能說是輸掉了江山。玄宗皇帝為避安祿山進蜀中時,還被隨駕禁軍迫得賜死楊貴妃呢。但這次王淑妃逃難時不忘將傳國玉璽繫在衣帶上,功在國家,可見陛上比之玄宗先帝,勝過何止一籌?至於勤政嘛,一看陛下日理萬機、朝乾夕惕,便知陛下是憂國憂民的堯舜禹湯。」德宗點頭道:「愛卿所言甚是。不瞞愛卿說,朕連景教經都拜讀一下。那日你說皇帝不必信景教,但朕好奇心起,還是忍不住拿二十七經翻看,見有『故勿為明天憂慮,因明天自有其慮,一天之難當天當之,足矣。』(注34)又聞景教中人有謂其教義與我中土儒家不謀而合,則這個如何與『未雨繆綢』的古訓相楔合,令朕大費周章。」沙文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任由德宗自說自話,德宗又道:「是了,孔夫子又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想是景教叫百姓不須憂其衣食,全部由朕來憂。朕此後也不天天沉溺聲色之樂了,這些舞伎也不要這麽多了,不若二位愛卿看看有那些合心意的,每人帶兩、三個回家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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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34)Matt 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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