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 | 討論區 | 視頻 | 手機版 | AMP手機版 | 简体中文

使用者工具

網站工具


丹尼爾_艾弗列特

丹尼爾.艾弗列特

丹尼爾.艾弗列特(Daniel Everett,1951 -),美國語言學家,因曾到亞馬遜河盆地研究皮拉哈族語言而成為著名作家。

個人網站:Dan Everett Books

變節的傳教士

國際語言暑期學院的傳教士並不從事佈道或施洗工作,他們會避開牧師的角色。更準確地說,他們相信要傳福音給原住民,最有效的方法是把新約聖經翻譯成當地語言。既然傳教中心也相信聖經是上帝所說的話,那麼認為聖經能夠為自己發聲也就十分合理。所以我在皮拉哈每天進行的工作主要是語言學研究,努力了解皮拉哈語,然後正確翻譯出新約聖經。每當我取得一些進展,就會把部分章節翻譯出來,然後向不同村民測試我的翻譯是否正確。白天有空的時候,我也常跟人談論我的信仰以及它對我何以如此重要。我的傳教工作就跟典型的傳教士一樣,內容非常單純。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的一個早上,那時我待在皮拉哈的時間斷斷續續加起來也有十四個月,我跟幾個皮拉哈人坐在屋裡喝咖啡。當時大約是上午十點,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而且還會一直熱到下午四點左右,然後才慢慢轉為溫和。我面向河流享受此刻的微風輕拂臉龐,和人們談論著他們先前聽到離村落一、兩公里左右瑪美洛河上傳來的船聲。此時科賀走進屋裡,於是我起身為他倒杯咖啡。

科賀接過我手中的杯子,然後說道:「嘿,丹尼爾,我想跟你談談。皮拉哈人知道你離開了你的家庭與土地,到這裡來與我們一起生活。我們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告訴我們耶穌。你希望我們活得像美國人一樣。但是皮拉哈人並不想要活得像美國人一樣。我們喜歡喝酒,我們喜歡不只一個女人,我們不想要耶穌。但是我們喜歡你,你可以留下來。但是我們也不想再聽到任何有關耶穌的事,好嗎?」

雖然國際語言暑期學院未曾允許傳教士對皮拉哈這樣的原住民族佈道,但是科賀在言談間已經多次聽聞我的信仰,並且協助我翻譯一小部分的新約聖經。

然後他又提到之前來到此地的美國傳教士:「阿爾羅告訴過我們耶穌。史帝夫告訴過我們耶穌。但是我們並不想要耶穌。」

我回答他:「如果你們不想要耶穌,那你們也不需要我了。我的家人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告訴你們耶穌。」

我說我得工作了。這些人起身離開,輪到他們去打魚了,因為其他人已經回來,換他們使用獨木舟了。

科賀所說的話讓我感到震驚,他讓我面對一個清楚的道德選擇。我到皮拉哈是為了傳講耶穌,而且就我當時看來,這是提供皮拉哈人機會,讓他們選擇有目標而非虛度的生活,選擇永生而非死亡,選擇喜樂與信仰而非絕望與恐懼,選擇天堂而非地獄。

要是皮拉哈人已經了解福音卻拒絕接受,那又是另一回事。但也許他們只是還不清楚福音的內容。這是非常有可能的,畢竟我的皮拉哈語程度跟當地人相比還差一大截。

第一回待在皮拉哈時,我有次覺得自己對皮拉哈語的理解,已經足以訴說耶穌如何拯救我。這是基督徒在傳福音時的常見作法,稱為「提供自身見證」。重點在於你接受耶穌前的生活越糟糕,那麼你的獲救就是越了不得的奇蹟,而聽眾接受耶穌的動機也就越強。

當時是傍晚七點左右,我們一家人剛用過晚餐,先前在麥西河洗過澡,身體依然感到涼爽。這時皮拉哈人會跑來找我們,坐著一起喝咖啡,而通常我也會在這時談起我對上帝的信仰,還有我相信皮拉哈人應該會像我當初一樣需要上帝。由於皮拉哈語中沒有上帝這個字,所以我使用史蒂夫建議的字眼:「Baixi Hiooxio」(高高在上的父親)。

我說我們高高在上的父親使我的生命變得更好,我說我也曾像皮拉哈人一樣喝酒,有很多女人(這點我稍微誇大了點)卻不快樂。然後高高在上的父親來到我心中,改變了我的生命。我沒有去思考皮拉哈人是否真能理解所有這些我在倉促間發明的新概念、譬喻或名字。但它們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當晚,我決定告訴他們我很私密的故事,而我認為這個故事能讓他們了解上帝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告訴皮拉哈人我的繼母為何自殺,這件事又如何使我走向耶穌,還有我在停止飲酒、吸毒,並接受耶穌之後,我的生命是如何獲得改變。我很認真嚴肅地訴說這個故事。

故事講完了,皮拉哈人突然爆笑出聲。說得好聽些,這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向來收到的回應是:「讓我們讚美主!」然後聽眾會對我經歷的困難以及上帝如何將我拉出困境深深感動著。

我問:「你們為何發笑?」

他們回答:「她自殺?哈哈哈。怎麼這麼笨。皮拉哈人不會殺自己的。」

他們完全不感動。情況很清楚,我深愛的人自殺跟皮拉哈人要不要信仰我的上帝完全無關。更明確地說,這故事造成反效果,更凸顯我們之間的差異。這對我的傳教目標來說是項挫敗。在這事件之後,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深思我來到皮拉哈的目的。

宣教工作的困難越來越明顯了。我多多少少也向皮拉哈人正確傳達出我的基督信仰,聽我講的人就會知道,有個叫耶穌的男人,希望其他人照著他的話做事。

接著皮拉哈人就會問:「嘿,丹尼爾,耶穌長什麼樣子?他像我們一樣黑或是像你一樣白?」

我說:「嗯,我從沒真的見過他。他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前,但我知道他說過的話。」

「那麼,丹尼爾,如果你從未聽過他說話或見過他,你怎麼知道他講了什麼。」

然後他們清楚表態,要是我不曾真的見過這傢伙(不是象徵層次的看見,而是肉眼親見),那他們對於我要說的任何關於他的故事都不感興趣。話題到此結束。我現在知道這是因為皮拉哈人只相信他們親眼所見。有時候他們也相信其他人告訴他們的事凊,只要這個人所說的是他親眼目擊。

我當時判定,皮拉哈人之所以無法接受福音,部分原因是波多諾佛的皮拉哈人跟卡波克魯人的接觸太密切,所以他們認為比起美國文化,卡波克魯人的文化跟他們的生活方式較能相容,而這關乎他們會如何看待福音。我推斷,要是我搬到連船販都遠遠不能及的另一個村落,那麼傳福音的工作就比較可能成功,而符合這項條件的村落有兩個,一個在跨亞馬遜公路旁,另一個則更偏遠,從跨亞馬遜公路往下游再航行一天(若從我們住的地方出發,則要往上游航行三天)。

我和凱倫討論此事之後,認為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應該先休個假,這是我們五年多來第一次返回美國的「外派假期」。此時也該向資助者報告情況,休息一下,並評估我們宣教工作的進展。

假期間我再度思索這項宣教工作的挑戰:說服快樂知足的人們,讓他們知道自己迷失了,並需要耶穌的拯救。我在百奧拉(Biola)大學的宣教學教授曾說:「在拯救他們之前,要先讓他們迷失。」如果人們不覺得他們的生活中有某種嚴重殘缺,他們就比較不可能接受新的信仰,特別是上帝與基督教的救贖。我面臨重大的語言學與文化挑戰,我甚至還不能把皮拉哈語說得好,而且也還不曉得,這種語言的特性幾乎就保證我不可能把公元一世紀的訊息傳遞給他們。

我們決定搬到比較偏遠的村落。我們往上游移動兩百五十公里到阿吉歐帕的村落,如果從跨亞馬遜公路往下游行駛,得航行六小時。這個新村落的皮拉哈人溫暖地歡迎我們。在這新據點的頭幾年我們都睡在帳棚裡,若要到村裡,得先搭便車或開車,或是騎著我們自己的小型越野摩托車,上到跨亞馬遜公路,再轉乘我們的汽艇沿著麥西河抵達村落。我們的補給品則是從國際語言暑期學院的傳教中心用貨車載到河邊。

我們送給這群皮拉哈人一樣新東西:剛翻譯成皮拉哈語的〈馬可福音〉。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工夫,搬到這個上游村落的前幾週才完成的。

然而在我將譯本發放給皮拉哈人使用之前,傳教中心要我排個時間為翻譯進行所謂的「核查會議」。我說服達多來到波多韋柳,並在傳教中心待了幾週,以確認我的翻譯品質。威克里夫聖經翻譯學會的負責人約翰.泰勒(John Taylor)會前來審查我的作品,他曾在牛津大學學習古典語文。第一次會議中,約翰將他的希臘文新約聖經擺在前面,要求我用皮拉哈語對達多提問,看他是否裡解〈馬可福音〉中的特定章節。達多聽到我問問題,卻沒有抬頭看我,而是專心撕著他的腳皮。冷氣轟隆作響。當達多對他腳上的繭失去興趣了,便用下嘴唇指指冷氣問我:「那是什麼?」接著又對門把、書桌以及屋裡幾乎所有東西重複同樣的問題。約翰開始擔心達多不了解我的譯本。

我很緊張,因為我很希望這次的翻譯審查能夠過關。於是我對達多施壓,最後他終於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之後我們很快就進入狀況,每天都能工作好幾個小時。兩個禮拜的時間到了,而約翰也認定達多了解〈馬可福音〉的內容。威克里夫聖經翻譯學會的檢查要項之一,就是操持母語的助手不得涉入實際的翻譯工作,也就是說,不管翻譯是否過關,他們都不會獲得好處(因為助手是有可能從中獲益的),如此翻譯品質的審查工作才會客觀。

但是達多能掌握譯本內容這件事情讓我不怎麼開心,反倒很不安。如果他真如我們所見的了解文意,為什麼他沒受到衝擊?達多對於〈馬可福音〉傳遞的訊息完全沒興趣也未受感動。我們回到村裡之後,我用自己的聲音錄製〈馬可福音〉給皮拉哈人聽。然後我帶來一個發條播放機,並教導皮拉哈人如何使用。令人驚訝的是,有些小孩真的照做了。我與凱倫離開村落幾週後折返,發現村民仍就著孩子上了發條的播放機在聆聽福音。一開始我對此景感到相當興奮,後來我才搞清楚,他們只對施洗約翰被斬首的那部分有興趣。「哇,他們砍下他的頭。再放一次。」

我以為是我口音的關係,讓他們無法聽完整部福音。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決定找個皮拉哈男子來錄音。我說一行然後他跟著我覆述,並盡可能讓語調保持自然。完成後我們到錄音室進行編輯,還加入音樂與音效。成果聽起來棒極了。

我們拷貝了許多卷錄音帶,還買了更多需要上發條的卡式播放機。皮拉哈人每天都會播放這卷錄音帶,一聽就是數小時,如此持續了好幾天。現在我們很有把握,有了這個新工具,就能成功改變皮拉哈人的信仰。

播放機有著綠色塑膠外殼與黃色手柄。我先向剛結識的阿歐比西示範使用方式,並教他如何緩緩轉動手柄,好讓電力保持穩定。我們聽著錄音帶,他笑著說他喜歡。我很開心他這麼說,於是起身離開讓他能獨自聆聽。

隔天傍晚,我看到主要聚落對岸有一群男人(包括達多)坐在火堆旁,高興地吃著魚。我知道他們喜歡新鮮事物打發無聊時間,於是帶著播放機划向他們,問他們想不想聽聽看。他們異口同聲熱烈答道:「當然!」

我稍稍轉動手柄,〈馬可福音〉的內容隨之播放而出。我問他們是否了解內容,他們回答是的,並解釋內容給我廳,讓我確定他們真的理解。夜幕低垂,我們坐在沙灘上就著營火討論〈馬可福音〉。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時刻。

但是達多突然向我拋出一個問題。

「嘿,丹尼爾,錄音帶裡的人是誰?聽起來好像是皮歐阿泰。」

我回答:「他就是皮歐阿泰。」

「嗯,他從未見過耶穌。他告訴我們他不認識耶穌也不想要耶穌。」

皮拉哈人對錄音帶做了簡單的觀察,認定這些帶子不具什麼神祕力量,他們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智。

但我沒有放棄,我一邊播放〈馬可福音〉的錄音帶,還一邊以新約聖經場景的幻燈片補充說明,內容包括耶穌、門徒等等。

在某個影片放映秀的隔天清晨,皮拉哈老人卡阿歐伊過來與我一同進行語言研究工作。工作時他突然冒出一句話,把我嚇了一跳:「女人害怕耶穌。我們不要他。」

我問:「為什麼不要他?」我好奇他為何做出如是宣告。

「因為昨晚他來到我們村裡,想跟我們的女人發生性行為。他追著她們滿村跑,想用他的大陰莖插入她們身體。」

卡阿歐伊用他離得遠遠的兩隻手掌,向我顯示耶穌的陰莖尺寸:整整將近一公尺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某個皮拉哈男人假扮耶穌,又用某種方法假裝他有很長的陰莖,或是有其他可能。卡阿歐伊顯然沒有捏造故事,他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他很擔心。後來我又問了村裡另外兩名男子,他們也確認他的故事。

我在皮拉哈所遇到的主要困難在於,我以生命與事業做賭注的福音信息不見容於皮拉哈文化。至少我在這裡得到的教訓是,我以為大家都需要我帶來的福音,但這份自信在此顯得毫無根據。皮拉哈人並不尋求新的世界觀,他們只要固守他們原有的就好。要是我在第一次造訪皮拉哈之前,花點時間閱讀相關資料,我就會知道,這兩百年來,傳教士已經不斷試著要改變他們的信仰。自十八世紀西方人首度與皮拉哈人和穆拉族接觸的紀錄中就可看到,他們已經有「頑冥不靈」的風評--沒人聽說過皮拉哈人曾在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改宗。但即使我當時就知道這些事實,我也不會卻步。我就跟所有的新進傳教士一樣,已經準備好要將這些事實擺在一旁,相信我的信仰最終將能克服任何障礙。然而,皮拉哈人並不感到失落,所以他們也不覺得有需要獲得拯救。

當下經驗法則意味著,如果你不曾直接經歷某事,那你所訴說的故事根本無足輕重。這使得傳教士的努力徒勞無功,因為他們訴說的是久遠以前的故事,目前活著的人,都未曾目擊這些事情發生。這解釋了何以皮拉哈人長久以來排斥傳教士,創世神話並不符合他們對證據的要求。

令人訝異的是,我完全同意他們的立場。皮拉哈人沒有因為我的說詞而相信某件事情,這並不真的那麼不可思議。我從不認為傳教工作是件易事,但皮拉哈人對我的啟發更勝於此。我真正感到驚訝的是,皮拉哈人拒絕福音,竟導致我開始質疑自己的信仰。畢竟我不是個新手。我從慕迪聖經學院畢業時名列前矛,我也曾在芝加哥街頭傳教、在人道救援行動中佈道,還曾挨家挨戶拜訪,在自己的文化中與無神論者及不可知論者辯論。我在為護教以及個人宣道工作方面都受過良好訓練。

但我同時也是個受過訓練的科學家,也就是證據對我而言十分重要。我在科學工作中會要求證據,就像皮拉哈人也會對我要求證據。但我無法提供他們需要的證據,只能用主觀感受支持自己所說的話。

另一個挑戰是,我對皮拉哈人認識越深,就對他們越敬佩。我欣賞他們的地方很多,他們是個自我統御的部族。他們要對我說的是,把我兜售的商品拿到別處去,他們不會買我的福音的。

我曾珍視的一切教義與信仰跟這個文化完全搭不上邊。皮拉哈人認為這種信仰是迷信,而我也越來越覺得這是迷信。

我開始認真質疑信仰的本質,還有相信未見事物的這類行為。至於聖經與古蘭經等宗教經典,則是以永生、處女生子、天使、奇蹟等非客觀且違反直覺的故事,來美化這類信仰。皮拉哈人注重當下經驗的價值觀以及對證據的要求,使得這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可疑。他們自身的信仰無關幻想或是奇蹟,他們的神靈就來自周遭環境中平凡無奇的生物(不管我是否認為牠們真是神靈)。皮拉哈人沒有罪的概念,也不認為人類的行為需要「匡正」,遑論他們自己。大體上來說,他們接受事物原本的面貌。他們對死亡無所畏懼,他們相信自己。這不是我第一次質疑自己的信仰。巴西的知識分子、我自己的嬉皮背景還有許多讀物,都曾讓我產生懷疑。但是皮拉哈人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到了一九八○年代晚期,我開始誠實面對自己,承認自己不再相信任何教義或超自然事物。我是個不出櫃的無神論者,而我對這點並不感到驕傲。我非常害怕我愛的人可能會發現。我知道最終我一定得告訴他們,但同時我又害怕面對事情帶來的後果。

傳教士與其財務支持者都認為傳教工作是個高尚的挑戰:當你自願到世界上危險又艱困的地方服事耶穌,就會覺得自己是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在傳教士抵達當地之後,通常就能立即過著一切只求他人利益的冒險生活。很顯然,這是受到傳教士自身的欲望所驅動,想要人們轉而相信自己的真理觀。而叛教者所帶來的影響也因人而異,最糟糕會有什麼後果我們也都知道。

從我萌生懷疑,到終於準備好公開我信仰狀況並承擔後果,一共過了二十多年。而且就如我所預期,在我宣告自己信仰上的轉變之後,我個人也面臨了最嚴峻的後果。不管是誰,要對親朋好友坦誠自己已不再與大家擁有共同信仰,是非常困難的決定,因為大夥正是由於這份信仰,才一起走到現在,成為目前這個樣子。這就跟同志出櫃,要對不知情的親友坦誠性向一樣困難。

我放棄了這份信仰,並因此面臨認識論上的危機,而最後,我最想避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家庭破裂。

在對華拉尼人1)傳教時而殉教的吉米·艾略特(Jim Elliot)說過一句話,影響我深遠:「一個聰明人,會給出自己留不住的東西,換得不會失去的東西。」當然,他所謂留不住的東西就是這個世界,不會失去的東西就是上帝以及天堂,放棄這個世界,可以換得天堂,這個代價並不大。

但是我留不住的東西卻是這份信仰,以此換得我不會失去的自由,從湯姆士.傑佛遜所說的「心靈的暴政」(tyranny of the mind)2)中解脫,遵循自己的理性而非外在權威。

皮拉哈人讓我質疑自己向來支持並據以而活的真理觀。我對上帝信仰的質疑,再加上與皮拉哈人共同生活的經驗,讓我懷疑可能是當代思潮中更根本的部分,亦即真理的概念本身。的確,我發現自己活在真理的幻覺中。上帝與真理是銅板的兩面。如果皮拉哈人是對的,那麼兩者都阻礙健全的生活與心靈。皮拉哈人內在生活的品質、幸福與滿足,都大力支持著他們的價值觀。

從出生那一刻起,我們就試圖簡化周遭世界,因為這世界對我們來說過於複雜、難以駕馭。除非我們早已決定哪些東西該注意、哪些東西又該忽略,不然即便只是跨出一步,都有太多的聲音、景象與刺激要應付。在特定的知識領域內,我們將這種簡化的企圖稱為「假說」與「理論」。科學家將事業與精力投注在特定的簡化工作上。他們向機構要求財務支援,讓他們去旅行或建造新的環境,以測試他們簡化的模型。

但我越來越不能滿足於這類「優美的理論」(也就是得出的結果雖然「漂亮」卻未必有用)。獻身這種過程的人通常視自己的工作為向真理邁進,但就像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與心理學家威廉.詹姆士曾提醒我們的,我們不該將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們不過就是演化出的靈長類,而將宇宙想像成特地為我們保留的淨土實在太過離譜。我們終究不過是在瞎子摸象;或像是堅持在錯誤的一端尋找鑰匙,只因為這邊燈光較亮。

皮拉哈人堅守實用主義的概念。他們不相信上有天堂、下有地獄,或是其他值得讓人為此犧牲生命的抽象原因。他們讓我們有機會去思索,如果沒有公義、聖潔或罪這種絕對真理,生命會出現怎樣的可能。而這景象是非常吸引人的。

沒有宗教與真理支持的生活如何可能?皮拉哈人就是這麼過日子的。當然他們跟我們一樣都會有擔憂,因為許多煩惱都是生物性的,與文化無關(我們的文化是對那些說不出來但確實存在的煩惱賦予意義)。但是他們多半時候都能拋開這些擔憂,因為他們自行發展出一種利器,那就是活在當下。皮拉哈人只注意當下發生的事,輕鬆消除了西方社會困擾眾人的大量憂慮、恐懼與絕望的根源。

他們並不渴望超驗的真理。事實上,他們的價值觀也容不下這概念。皮拉哈人的真理體現在漁獵、划舟、與孩童嬉鬧、友愛兄弟以及因瘧疾喪命。他們會因此顯得原始嗎?許多人類學家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們汲汲於尋求皮拉哈人對上帝、世界以及創世的看法。

然而,也許一個擁有這些憂慮的文化反而較為原始,而沒有這些憂慮的文化是比較先進的。這是個有趣的另類思考方式。倘若如此,那麼皮拉哈人是非常先進的民族。這聽起來很難令人置信嗎?且讓我們捫心自問,何者較為先進:滿懷憂慮和擔心地看待這個宇宙、並相信自己能完全了解它,還是享受當下生活、認知到尋求真理或上帝不過是徒勞無功?

皮拉哈文化立基在對生存有利的面向。他們不擔心自己不知道的事,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搞懂或已經搞懂所有一切。同樣的,他們也對其他人的知識或是解決方案興趣缺缺。他們的觀點(我指的是皮拉哈人每日生活中的展現,而非我在這裡的枯燥摘錄),在我檢視自身生命與許多缺乏根據的信念時,顯得大有助益並極具說服力。我之所以能成為今日的我,包括我的無神論世界觀在內,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皮拉哈人的功勞。

資料來源

丹尼爾.艾弗列特著,黃珮玲譯,《別睡,這裡有蛇!一個語言學家在亞馬遜叢林》,第17章,頁358-371。

1) 譯注 Huaorani,厄瓜多的原住民族,與世隔絕生活至今,人口約四千人。
2) 譯注 Thomas Jefferson,美國第三任總統,〈獨立宣言〉的起草人。「心靈的暴政」原文為「I have sworn upon the altar of God, eternal hostility against every form of tyranny over the mind of man.」(我在神面前發誓,永遠對抗任何統治人類心靈的暴政。)
丹尼爾_艾弗列特.txt · 上一次變更: 2017/04/28 23:52 由 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