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不知道我是同志─《認識同志》手冊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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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同志》手冊序文2000.8


過去幾年你可能在媒體上遇到了「同志」二字,逐漸知道那是同性戀的當代名稱;你也在同志的抗爭或歡慶活動中捕捉到一些背影、面具、和有聲無影的訴說,你甚至在耳語傳言中輕輕的猜測著誰是誰不是。

然而在這抽象概念的模糊魅影中,為什麼你不知道──近在你身邊的我就是同志呢?

「你從來沒說過你是同志呀!」

可是,為什麼我不說我是同志呢?

姑且不談那些狹窄封閉、充滿惡意、恐懼同性戀的人是如何的令人不悅,令人不想和他們對話,遺憾的是,就連那些心懷善意的人也常常令我不安。有些人會非常同情的問:「你是怎麼變成同性戀的啊?」──好像我們一定是什麼人生不幸變故或基因突變的結果。另外有些人會含蓄的說:「如果同性戀在自己的圈子裡活動,那也沒什麼不好。」──好像我們是什麼需要謹慎隔離的帶原者。還有些人常常在口頭上說尊重同志,但是卻理直氣壯的提醒我們不要「太囂張」,生怕我們對自我的肯定會吸引更多同志現身成為多數。

追根究底,這些惡意或善意都建立在我們社會的「基本面」上:「人一定要是異性戀才算正常」。而這個社會也一直很努力確保大家繼續把這個基本面當成唯一的人生道路和價值觀,繼續相信基本面的狹窄其實是「正確」,繼續認為離開了基本面就是錯誤、是危險、是變態──也唯有這樣,所有的傳統常規禮法(以及它們所展現的冷酷無情不公暴力,或是冷嘲熱諷試探偷窺)才能在理直氣壯中延續下去。

然而,這樣的理直氣壯卻為那些選擇從基本面出走的人製造了痛澈心肺的質疑、羞辱、敵意、放逐;更令人難過的是,這種理直氣壯還用污名的威脅來封住同志表意或辯白的嘴。

現在我們有機會改變這個局面了。台北市政府破天荒的和同志團體合作,為市民舉辦了一系列有關同志公民的活動,也製作了這一本《認識同志》手冊;同志的歷史、人物、生活、創作、想法、感受,甚至我們的風趣幽默、溫柔敏銳,都在這本小冊子中訴說我們的存在,向你伸出對話的手。基本面之外的豐富世界和多樣人生終於燦爛的在你面前開展。

老實說,這本小冊子倒不是單單為了向你介紹同志文化而製作的。從作為同志的經驗中,我們深刻的體認到污名隔閡的可怕力量,而我們也深刻的體認到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著一些在基本面之外、不能為外人道的祕密花園,不能訴說、不能承認,甚至連自己都不能面對、不能接受。(許多人有著不一樣的對象選擇,喜好身體的某些氣味,迷戀某些幻想的場景,渴求那不能擁有的人,憧憬著狂熱的激情….。)然而同時,圍繞著這些祕密的污名成見,卻也早已奪走了人們坦然面對自己的力量,人們反而習慣性的把還沒來得及浮現的羞愧自責,轉化成憤怒的發難,嚴厲的指責是別人(例如我們同志)偏離了基本面。

我深深了解這種複雜矛盾但是又充滿道德義憤的強烈情緒──因為我長年都是它的直接受害者。

但是我更了解你心靈最深角落的軟弱緘默──因為我早已長年被污名噤聲,識得箇中三昧。

現在,這本小冊子將在我們之間搭起橋樑,讓我們認識同志,也藉此認識自己。或許污名成見已經在我們的生命中各自施加了可怕的壓力,那些在不自覺中掩藏的祕密已經變成了心靈重擔。然而這本小冊子卻為我們展示:

當我們攜手並肩歡樂現身時,成見已然被挑戰、被改變,污名已然成為我們高亢肯定自我的標記,而那些不可言說的祕密已然卸去它們神祕的陰霾,成為我們交流分享的場域。從此,同志、酷兒、跨性別……一個個美好的性生命將從所有的身體中釋放出來。

是的,讓我們認識同志,也認識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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